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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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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顾阳消失的方向。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路灯模糊的光晕,和更远处城市隐约的、被雾气柔化的轮廓。

他转身,走向姑姑家。脚下的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浓雾包裹着他,像行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安静得令人不安的梦里。

回到家时,林秀珍正在看电视。新闻里在报道路况,主持人提醒市民大雾天气注意安全。

“回来了?吃饭了吗?”林秀珍问。

“在学校吃了。”林晚放下书包。

“你爸下午走了,说到了给你电话。”

“嗯。”

林晚回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电视隐约的声音,和林秀珍偶尔的咳嗽声。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窗户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水珠汇成细流,蜿蜒流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林建国发来的消息:

“已到省城,一切顺利。你在姑姑家要听话,好好学习。”

“知道了。”

“钱不够跟爸爸说。”

“够。”

简短的对话。林晚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一角,他在光晕里坐下,拿出黑色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起刚才在浓雾中,顾阳问“你会找我吗”时的表情。那种疲惫的、近乎绝望的、但深处还有一点光亮的眼神。

也想起自己说“会”时,顾阳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

还想起公交车上,顾阳扶住他腰时掌心的温度。温热,有力,隔着两层布料依然清晰。

最后林晚写道:

“今天大雾,能见度很低。整个世界像被包裹在灰色的棉絮里。”

“在公交车上,他没站稳,我扶了他一下。手扶在他腰上,隔着校服和毛衣,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和皮肤的温度。”

“在浓雾中,他问我: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找我吗?”

“我说:会。”

“他笑了,说:那我就不消失了。”

“雾太大了,他转身走进雾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只剩脚步声,最后也消失了。”

“现在坐在房间里,窗外还是浓雾。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像只剩下我一个人。”

“但他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那我就不消失了。”

写到这里,林晚停下笔。他看向窗外,浓雾依旧,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模糊成一团。整个世界静默无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忽然想起,还没问顾阳竞赛班的事。没问他最后一道大题到底哪里错了,没问他接下来怎么办,没问他压力这么大要怎么撑下去。

也没问他,那句“如果我消失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顾阳。

“到家了?”

“嗯。”

“雾太大了,我骑车差点撞树上。”

“不是坐公交吗?”

“到站后还有一段,就骑了。慢慢骑,没事。”

“小心点。”

“知道了。你也是。”

对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过了一会儿,顾阳又发来一条:

“今天模考,最后那道大题,我公式代错了。很简单的错误,但我当时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呢?”

“然后交了卷,去洗手间,吐了。”

“……”

“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就会这样。医生说是什么焦虑症的躯体化症状,开了药,但我没吃。我爸不让,说吃药影响脑子。”

“你还好吗?”

“现在好多了。就是有点累。”

“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建议又显得多余。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

“下次模考,会好的。”

发送。

过了一会儿,顾阳回复:“希望吧。”

然后又是一条:“不过有件事是真的。”

“什么?”

“在公交车上,扶你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什么?”

“没什么。当我没说。睡了,晚安。”

“晚安。”

林晚放下手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看着那行字——“如果每天都这样就好了”,反复看了几遍。

如果每天都怎样?每天都下雾?每天都坐同一辆公交?还是……每天都有那个扶腰的瞬间?

他不知道。但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一颗小石子打破,荡开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窗外,雾气似乎散了一些。能看见对面楼房的轮廓了,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在浓雾中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的水珠更多了,汇成细流,一道道蜿蜒流下。他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雾气迅速凝结,然后他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雾”。

字迹很快模糊,被新的水汽覆盖。他盯着那块模糊的痕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阳在浓雾中转身离开的背影——瘦削,疲惫,但背挺得很直。还有他最后那句话,在雾气中飘散:

“那我就不消失了。”

像一句承诺,也像一句请求。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姑姑家洗衣液的味道,很香,但不习惯。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这个被浓雾包裹的夜晚,他忽然很想念临山的老房子。想念母亲做的红烧排骨,想念父亲翻动图纸的沙沙声,想念那些平凡而确定的、不用思考明天的日子。

也想念顾阳在旧体育馆里投篮的样子。起跳,舒展,手腕柔和地一挑。球在空中旋转,划出完美的弧线。

然后“唰”的一声,落入网中。

像某种确认,像某个锚点,在这个一切都模糊不清的、被浓雾笼罩的世界里。

林晚睡着了。梦里,他还在浓雾中行走。四周灰白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咚,有节奏的,从雾气深处传来。

他循着声音走。雾很大,他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雾突然散了。

他站在旧体育馆中央。破损的地板,歪斜的篮筐,褪色的海报。顾阳在投篮,一次,又一次。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顾阳转过身,看见了他。笑了,是那种真实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容。

“你来了。”顾阳说。

“嗯。”林晚说。

“雾散了。”顾阳说,抬头看了看天——梦里没有屋顶,只有一片清澈的、深蓝色的夜空,繁星满天。

“嗯,散了。”林晚说。

然后梦就醒了。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隐约有光,雾似乎真的散了,能看见远处天空深蓝色的、黎明前的底色。

林晚躺在床上,没动。梦里的景象还在脑海里,清晰得像刚刚发生。顾阳的笑容,汗水,投篮的姿势,还有那片清澈的星空。

他忽然想起顾阳在公交车上说的话:

“如果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每天都哪样?

林晚不知道。但他希望,至少今天的雾,是真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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