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观复叹了口气:“清楚非常。”
“有何感想?”季行看热闹不嫌事大。
“尘间事了,某与于氏已无瓜葛,季行君何必反复试探呢?”水镜中传来的话语冷淡,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
在尘间时,便一口一个来顺哥。而今升入帝阍,又变成了口中不甚重要的于氏。
又或者。
从头到尾,他只是于氏。
“嘶,华源君这话多伤人啊。”季行挠了挠自个儿的鸡窝头,嗤笑着回他,这种语气怎么看也不是为于来顺鸣不平。
宋观复捏着山根,说出的话却是极不留情面:“不仅如此。帝君方寻由头去折于氏气焰,你何得敕令?复临尘世,偏趋此浪头风尖。”
“趁帝君未察,速速回来吧。帝阍内四季轮转事务繁多……”
季行眉心一跳,实在无言以对。
只得在心里偷偷骂他:负心汉。
真是个负心汉。
他倒想劈开结界,叫一个时辰前还在为那人辗转反侧的于来顺也来看这负心汉的模样。
也不知宋观复到底怎样转的意。
亏他还想着翘个宋观复与他一仙一尘,互为内应,而今看来,还是他多嘴了。
“哎呦,那是必然的,过几日,某定去负荆请罪。”
季行抿着笑,那张精致的脸上尽是谄媚。
他说完话后,没给宋观复发挥的机会,径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掐了个手诀,将那面水镜重新化在空气中。
残夜人寂,刺骨风来,小屋骤升阴凛。
季行搓了搓手,从为数不多得以落脚处踮着脚走到窗前。
窗外满园种下的药材窸窣作响,夜景朦胧,依稀只见得一片倩影穿梭其中。
季行想,那恐怕就是噜噜曾提及到的有些古怪的林姑娘了。
帝阍上古怪人太多。初来尘间,他实在不愿再与古怪之人打交道,连个招呼都没打,便阖上了窗户。
屋外,楼玮霖虽拨弄着药材,心思却在直晃悠的那扇窗上。
“吱呀——”
门窗年久失修,季行关窗时传来的声响叫人牙酸。
听到声音后,楼玮霖裹紧了衣袍,朝屋内走去,他眉目间尽是愠色。
好个季行,原是与宋观复沆瀣一气的东西。
合着伙要来骗他的于来顺。
次日,凉风习习。
天还未亮,季行还在暖和的被褥内畅游天际,便听到于来顺在门外急急忙忙地喊他起床。
直至站在了青石板的街口,季行仍以为是在做梦。
季行怔愣地站在街头,迎接着冷风的洗礼。
他不知道于来顺到哪去了,只莫名地觉得茫然。这人间体已然是为数不多的觉少了,然而晨起时却还觉得困乏疲软。
人到底是哪来的这么些精力?
他算是知道于来顺昨日劝他的话所言非虚了,而且字字恳切。
还没等他完全醒过神,便听到一声巨响。
“锵——”
这是种从□□到灵魂的共同清醒。
季行甚至都记不清楚上一次这么清醒是什么时候了。
他还没来得及捂耳朵,便听到又一声。
“锵——”
这声吓得他连忙捂住耳朵,生怕将耳朵给震坏了。
没来得及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季行先三步并两步地撤离到道两侧的人家石阶上。
清晨的青石板仍凝着昨夜凉意,季行坐下去被激得脊椎都忽得发麻。
他坐下时还堵着耳朵,用目光在视线范围内搜寻于来顺。
底下可没有于来顺。
下面,只见六七人用棉花堵着耳朵,排起竖队行走在街头巷尾。
前五人穿着虽形制不同,却都是一水的藏青色劲装,其中还有个腕上套了个铜质的射捍,几人应是豹子营的常备兵。
队尾两个水蓝衣衫的医师耸肩驼背,一看便是睡不足的模样,斜挎了件极大的药箱像要把俩人压倒了似的。
队伍最前的那人一脸络腮胡,手里拿着俩黄铜制的大钹,用红绳穿起,在手腕处绑紧。
走两步,一拍,便是声巨响。
随着队头人拍响大钹,后面跟着的豹子营的兵便往道路两侧房屋前去,用将门卸掉的力气将还在睡梦中的人挨个儿叫了起来。
季行摸不清头脑。
这是在做什么?
后头的医师走得慢,为的是等着他们将人叫醒时,便进到院中,细细查看每个人是否还健康。
他沉浸地俯瞰城中景况。
“欸!”
于来顺站在他身后,忽得出声,将他吓得一跳。
看到自己预料中了的反应后,他像个藏不住事的孩子,憋不住上扬的嘴角,跳下来坐在季行身旁。
“你我候在这里,是在做什么?”季行一只手抚摸着自个儿脆弱的心脏,另一只手跟于来顺指了指对面院落内熙熙攘攘的人群。
于来顺目送打钹的人走远,摘下耳边的棉花,季行的声音由弱到强的传进他的耳中,他伸了个懒腰:“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那就这样俯瞰人站在院子中间是什么附庸风雅的意思吗?”
于来顺摇了摇头,轻轻阖上眼躺在硌人的台阶上:“可能是……共襄盛举吧。”
“于来顺。”季行认真地看着他。
“嗯。”
“要不你去林姑娘那里看看?”
“看什么?”于来顺睁开眼睛。
季行言辞恳切:“我怀疑你积劳成疾,精神上恐怕有些受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于来顺止不住笑,“你是说,我疯了吗?”
季行连连摆手:“欸,不是不是。话可不能说得那么难听。我想说……”
他组织了半天措辞,怎样说都显得太过直白,心里的话要落不落地卡在喉口。
瞧见他这副模样,于来顺更乐了,而后又一脸凝重地看着他:“我也常疑,我是不是疯了。”
季行凝眉,也一脸沉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