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琼住院时,阿燃刚上国中二年级。他每天放学后先去医院,坐在姐姐床边,给她念课本上的故事,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景琼的手一直以来都瘦得惊人,腕骨凸出,皮肤透明得像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阿燃,”一次,她精神稍好时说,“我梦见回草原了。草那么高,那么绿,我躺在里面,太阳晒得身上暖洋洋的……还有一只小羊羔舔我的脸。”
起初只是感冒,咳嗽,发烧。明纱带她去医院,医生开了药,说休息几天就好。但几周后,病情突然恶化。高烧不退,咳嗽变得剧烈,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再次送到医院时,医生脸色凝重。
“情况不太好。”
景久灵当时正在东京参加一个艺术论坛,接到电话后立刻赶回大阪。
他冲进病房时,景琼正在睡觉。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闭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她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树枝。
明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布满血丝。
两天后,景琼的情况急转直下。医生把明纱和景久灵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医学术语,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做好准备。
景琼在第三天凌晨停止了呼吸。那时窗外正下着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监控器上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明纱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我的小羊。”她用蒙古语说。
葬礼很简单。火化后,骨灰装在一个白色的小坛子里。明纱抱着骨灰坛,站在寺庙的庭院里,看着樱花在雨中飘落。
“我想带她回草原。”她说。
景久灵点头:“我安排。”
明纱拒绝,“不需要。”
等天光轮换成一片红色,明纱的视线都凝固了,她从未这么仔细的看过一个人,那双如松木清雅的眼睛,仿佛第一次吹开薄雾,露出深不见底的渊河,尽是吞噬人心的冰寒。
雨下得更大了。僧侣们开始诵经,低沉的梵音在庭院里回荡。景久灵看着前妻抱着女儿的骨灰,慢慢走进雨幕中。
明纱带着阿燃回到了草原,但那里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牧场被征收后,建起了旅游度假村。她租了一间小屋,靠做手工艺品和给游客当导游维生。
阿燃在草原上住了一个月。他学会了骑马,学会了放羊,皮肤晒得黝黑,身体变得强壮。但他不说话,不笑,蓝色的头发不像天空,像寒冰。他经常一个人骑马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天黑才回来。
一天,阿燃提出要回日本。
“我想回家。”他说。他说的家,是景家。
明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帮他收拾行李。送他去车站时,她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护身符——一块狼牙,用红绳串着。
景燃忽然捂住眼睛,脸色极其难看。他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夜色,将他的眼白都遮蔽。
此时明纱才注意到,空气中漂浮着像灰尘一样的微光,他似乎很不能适应。
明纱没有挥散那些浮光,她静静被它们包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