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妍。”他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
“嗯。”
“别忘掉今晚。”别忘记星空。
车窗打开了,顾骁的声音低得几乎被晚风淹没。他说的认真,倒也能分辨出来内容。
“记住这一刻的我,也是真的我。”
奇妍心不在焉地听着。
“不是借口,人有很多面。”
“我会记得。”她说。这是一句承诺。
晚上她和顾骁宿在山里的旅馆,睡觉时顾骁手臂伸过来,让她枕着。奇妍与他十指交扣,闭上眼睛。
顾骁体温透过衣物传来,他的呼吸连同她的呼吸交织在耳畔。他亲吻她铺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习惯吗?会不会不舒服?”
“你怎么抱我,我都是舒服的。”奇妍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前世就已说过这样的台词。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在这片广袤的夜空下,她相信美好是真实的,哪怕短暂如流星。
而顾骁,在确认她睡着后,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让我毁了她,也别怪我。”
……
奇妍白天精神恍惚,有两次在顾骁说话时完全走神。
“你最近魂不守舍。”他刚抽完烟,身上还有烟草味。
“没什么……”
顾骁打断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告诉我。”
奇妍几乎控制不好表情,有点无语地避开视线。有时她真不知该如何吐槽顾骁这种带着表演性质的霸道动作。
顾骁的眼睛像深色的玻璃珠,没有太多温度,但足够专注。
三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露营的营地。
那是一片被高大松林环绕的空地,已经有几顶帐篷零星扎着。
顾骁选了最靠边缘的位置,远离其他人。
“宝宝,帮我撑杆。”他扔给奇妍一捆帐篷杆,自己则开始铺设防潮垫。
顾骁跪在地上固定最后一根地钉时,奇妍看着他后背的肌肉线条透过衬衫浮现。
“不错。”顾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比我想的快。”
他从冷藏箱里拿出奇妍提前腌好的肉串和蔬菜,架在便携烤炉上。炭火很快燃起。
他们坐在折叠椅上,中间隔着跃动的火焰。
“过来。”顾骁示意。他喜欢奇妍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无论去哪儿吃饭都是如此。
奇妍默然一瞬,起身换到他右侧的位置坐下。
“我来烤?”奇妍问。
顾骁翻转着肉串,拒绝她。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肉烤好了,他先递了一串给奇妍。奇妍吹了吹,咬了一口——调味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好吃。”
顾骁自己也吃起来,动作很快,但并不显得粗鲁。
他边吃边看着火,眼神放空,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奇妍小口吃着,观察他。
火光下的顾骁看起来比平时柔和,那种惯常的紧绷感松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动物餍足后的平静与慵懒。
吃完东西,他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山林寂静,只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潺潺的溪流声。
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不需要费力揣测对方的心情,只是单纯地存在于此,共同分享这片景光。
“我去拿啤酒。”顾骁起身,回来时他拉开一罐递给奇妍,自己开了一罐,仰头喝了小半。
“说说林矜矜。”他突然开口。
奇妍握着冰凉的啤酒罐,“什么?”
“随便。”
奇妍沉默了一会儿。火焰在她眼中跳动。
“我和你提过林矜矜?”
“巧合,我曾经看过你们合照,你肯定想不到我在哪看见的。”他语气随意。
她神情晦涩难明,严格来说,奇妍讨厌抽烟的男性,讨厌呼吸到二手烟,不信命运,烦躁巧合。
可时间终究会塑造,强迫你习惯某种事物。
顾骁面对眼泪,有着无与伦比的平静。被他爱时可以委屈告状地哭,不被爱时,奇妍不知道怎么掉眼泪。
可她知道,顾骁最有天分的事情,就是安抚哭泣的她。
她的人生走到,被允许在任何时刻掉眼泪,是一件稀罕的事情。
既不接纳、同情、包容、体谅,也不会回避、排斥、抗拒。
这样的事情,出现在一个异常狂躁暴戾的人身上。实话讲,她已经记不清顾骁好好说话时的样子了。
大部分时间里,顾骁情绪像盛夏的雷雨,来得毫无征兆。
有时热烈、突然,且不由分说。将你捧至云端,目光灼灼,言辞滚烫,饱含着最最诚挚、仿佛能灼伤人的喜爱。
下一秒,也能毫无过渡地沉下脸,轻易讲出对她而言最刺耳、最冰冷的话语。
她好好地坐在那里,上一刻还被温柔抚摸,下一刻就可能被全盘否定。
喜怒无端,好像透彻的冷雨,常常淋得奇妍头昏脑胀,分外困惑……
“我这儿不是一言堂,”有时,他会这样开场,讨要你的心扉“你可以表达你的想法。”
而当奇妍刚想询问事情的原委,顾骁的语气可能立刻带上嘲弄,从温言软语到冷淡截断不过一瞬:“看咯,一定要争两句。”
他通常说完就会离开,回避和奇妍共处一室。
温柔与斥责交替得恰到好处,形成一个紧密而令人疲惫的循环。
她未曾找到规则或规律。
某一天和好的拥抱里,
她的恨终于开始滋长。
即便你竭尽全力想满足某人的期望,你的身体却会保护你。
生病在后知后觉中,并非一件可耻的事。它操控你用一切魔幻的手段进行反抗。
你会看见,你有多么爱你自己。
只要你幸存。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奇妍凝望窗外便利店明亮的招牌,鬼使神差地下了车。她步履匆匆,拿着一包与金素贞同款的香烟出来。她不抽烟,只是将烟盒拿在手里反复看着。
“任务还是开同频模式做吧。”她说。
真一沉默了几秒。当它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奇妍从未听过的疲惫:“您把一切揽在身上,狂妄、自大,这一点从未改变。不是因为善良,也不是伪善。您痴迷于对自身命运的绝对支配权。哪怕注定被伤害,与其被动等待刀锋落下,不如主动迎上去。”
这样的心性,在原本的人生轨迹中,本是一往无前的魄力与耀眼的光芒。
而在系统所有或宏大或狡诈的算计之下,勇敢者,是最先要夭折的。
您不愿意承认,您正一点点,被磨得越来越单薄。
真一可以理解一个以野心为驱动的人,也可以理解一个以正义为准则的人。
但一个“正义的野心家”?
“没那么复杂,我没得选,我生来如此。而我想做自己。”
所谓“同频模式”,意味着奇妍需要以第一视角,亲自经历一遍所有塑造任务目标的成长轨迹与关键抉择,以此理解并最终获取系统希望她掌握的那种特定能力或思维模式。
每一个目标做过的选择,奇妍需要理解那种思维,判断、做出一样的抉择。
同频体验是假的,没有人会因为奇妍受到伤害。
奇妍的感受是真的,她背叛过自己的意志数不清了。
她清楚她在做什么。她只是,时常迷失在回忆和他人的影子中。
过度的理解,会让一个人的意识失效崩解,那超过了肉身的秩序。
一个人类的失序,会变成碎片样的怪物。
红灯转绿。公交车重新启动。
奇妍将烟盒放进口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