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回李染初见他们的时候。尽管她伪装的很好，下意识的眼神和动作却骗不了人。

她转过身的一瞬间，除了对林穆生的熟悉，对洛漫到来的礼貌询问，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林穆生带来这两个人的惊讶。她甚至都没问一下，小叶子是谁。

小叶子已经是个亡魂，她丧失了一切记忆，对于这个年轻的母亲也没有一点印象。李染时不时从眼底流露出的悲伤和快要溢出来的怜爱，刚开始，洛漫尚且能当做这是她的天性。

可是李染的表现太奇怪，她似乎在有意无意压抑自己对小叶子的爱。洛漫观察到她紧扣着手跟在林穆生身边，眼神却一直往自己旁边瞟。

面对小叶子时，李染收起对着自己和林穆生时的随和，转而变成一副慈爱柔和中又带着丝丝严厉的目光，那目光中，还有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小心翼翼。

洛漫故意和她撞上眼神，李染的情绪变迅速全部收了起来，转而又换上温柔和防备的微笑。

他叹了口气。

在刷到那条帖子时，洛漫点进了那个发帖人的主页。发帖人主页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式帖子，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图片。

越往下翻，洛漫心底一阵阵发凉，他想不到这个发帖人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其中每一件事，几乎都可以压垮一个人。

大写加粗加红的，字里带血的“求求好心人帮忙”“孩子父亲抛弃妻女怎么办”“和老师恋爱会被开除吗”……

日期越往后，越能看出发帖人的痛苦和精神崩溃，甚至到了连文字都是东一句西一句凑不成完整的话的地步。

“我被鬼缠上了。”

黑底红字，令人毛骨悚然的。

“昨天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我家明明没有小孩啊，是我的孩子回来了吗？”

“你是产后抑郁吗？”

“没有，我没生过小孩。”

“姐妹，建议你看看心理医生。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李染没回它。

下一条，“姐妹，你好像是被小鬼缠上了。”

“真的吗！是不是我家孩子回来了。”

最近的“鬼市”这条，在回了评论“驱鬼大师”后，李染的收藏变成了，“鬼市招魂”“眷恋人间的童魂不会消散，而会被小鬼老鬼收养做自己的孩子”

洛漫点进林穆生的搜索框，有明显的搜索记录删除痕迹。

他当时一头雾水，直到进了鬼市，见到李染，脑子才逐渐清明起来。

“我猜猜，发这条帖子的人……”洛漫故做苦思冥想状，“借着害怕的苦恼，把它当挡箭牌，其实是想找回自己孩子的魂魄，把她带回人间。”

洛漫斩钉截铁地说，欣赏了一番李染浑身颤抖的模样。

“且不说这是不是有悖自然，会不会遭反噬。我更想知道的是，小叶子现在在哪？”

“你有没有想过，”洛漫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割，“那孩子若是知道自己的身世，若想起了这一切，会不会不愿跟着你们回去。”

他一字一顿，“会，不，会，选，择，消，失。”

“我现在不想知道，林穆生究竟和你做了什么约定，你心甘情愿把原贴删掉，掐准时间点发的这条一模一样的帖子让我看见。”洛漫叹了口气。

李染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这笑意转瞬即逝，洛漫没有看到。

“我猜，闯入此地的人只有四个，你，我还有你的父母。”

“其他人，”人头攒动，“都是亡魂吧。”

洛漫举起老太太的手机，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点开相册，看了眼手机里的照片，他的摄像头朝外，果不其然，能成影相的只有那个大爷和李染二人。

“为了你女儿考虑，也为了你父母考虑，我建议”洛漫轻声细语，“把小叶子还给我，你立刻，带着你父母离开！！”

他的最后一句坚决有力，不容半点反驳。

亡魂们窃窃私语，人群迫不及待骚动起来，纷纷对李染他们怒目而视。

深邃的谷中叶子被折断的声音响起，一阵一阵的嘎吱声，小叶子从暗处走出来，大大的眼睛里填满了痛楚和泪水，她颤抖着指着自己，跑向洛漫，经过李染的时候，她的脚步变小，最终擦着她衣服而过。

李染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衣袖里，浑身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树林背后，旅馆老板跟着小叶子爬了出来，他皱纹轻颤，胡须长满整张脸，看着小叶子快跑的背影，老板无声叹了口气，走到李染跟前跪下，一只苍老的手握紧她发凉的，蜷缩在一起的拳头。

他侧过身，抬头看了眼洛漫。

“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回去吧。”

“小叶子就是我的小孙女，我不会亏待她的。”

李染微微颤抖，突然抬头，眼里满含泪水，不可思议般望着他，“难道您是？”

老板满头银发在柔光下更显倦意，“是我那该死的废物儿子对不起你。你快走吧，带着亲家走吧。”

洛漫割断绑着老太太双手的绳子，放下梯子。

众亡魂让开一条道，柔和的，审视的，茫然的，看着李染和那对造成巨大混乱的老夫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