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那个摔断了腿被管家责骂的老仆,名叫李银鹤。
细观之下,李银鹤虽与程琼长得一般无二,可却衰老而憔悴。
他的牙齿全部脱落,双腿软胀地拖在地上,身下都是黏腻的血,若单与程琼的衣容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楚怀宣将他扶到旁边的厢房,越想越觉得奇怪,索性问了个了当:“你认识程琼吗?”
那老头原本畏畏缩缩,口中呓语,闻言更是吓得后缩,双手格挡在身前,无助又惊慌:“我不是程琼,我不是程琼……我不是,我不是了,我不是了。”
他没了牙齿,说话不是一般的漏风,楚怀宣极力辨认,快把耳朵竖起来了,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各个尖锐。
李银鹤皆是这样,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乍一眼看去,只会觉得他被楚怀宣的问题折磨得十分可怜。
外门轻轻一响。
小十二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想得十分周全:“他这一身血需得擦净了,否则明日仆从们来洒扫廊屋闻了血腥,恐怕会有麻烦。”
“胡闹。”楚怀宣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算是提点:“这些我有安排,你不要什么事情都上赶着做。”
他会这么说,也是因为有他担忧的事。
小十二这位小皇子自从被他“绑”来,强认盗贼做老师之后,可谓是乖巧极了,聪慧极了,如同一个乖巧的小棉袄。
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都极有分寸。似乎一夜之间就把之前那个偏执的性情挥出身外,直接蝶变出了一个谦谦君子的雏形。
楚怀宣看在眼里,虽然很希望这小子是因为终于被他一片真心感化,把他当做良师慈父来孝敬才会如此乖巧。
但是他却更些担忧是自己太专断,让这孩子不自在,生了寄人篱下的心思,所以才会处处小心,处处把握分寸。
岂不是矫枉过正?
楚怀宣不欲他做事极端,但也绝不是要他处处讨好。
小十二何其聪慧,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手上湿着软巾,口中温温和和地答道:“我在外面不会的。”
这话还听着熨帖一些。
楚怀宣暂时宽了宽心。
李银鹤忽然像条活鱼似的窜了起来,他两条腿都残了,这么一扑腾,像个初上陆地还没化人形的美人鱼,东倒西歪地往地上摔,被一只手给稳住了。
楚怀宣扶着他。
小十二重新湿了巾帕给李银鹤擦血,刚碰到他的膝盖,对方就像触了电一样不住想往后退,口里不断地重复着他不是程琼。
明显神智不清。
不过楚怀宣至少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李银鹤的腿是被人为弄残的。
而且对方当时很可能一边至他残疾,一边让他否认自己是程琼。
那么他究竟是不是程琼?
那日船上之人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就只能等到明日下了朝再说了。
楚怀宣揽过小皇子,催着他赶紧睡觉去。他自己则回屋继续翻看着迄今为止的大齐史。
等到天外有了点亮色,桌上那一罐子冰块已经空了。
他从小几上醒过来,感觉浑身都麻了,手指按着脖子一转,嘎吱嘎嘣的。
浑身还有点过电似的发冷。
他没当回事,收拾了一翻就赶去上朝了。
卯时三刻,云板喧天。
御前总管王逸一抬头,拖着调子:“上朝——”
无数朱袍紫衣鱼贯而入,分列而立。
穿过长长的队列,一直向前,奉天殿内那座最高的皇位上,坐着当今的皇帝,明德帝。
明德帝是个极为矛盾的皇帝。
若说他性格刚直强硬,经历过承平之乱之后,他对禁/毒之事连个屁都不敢放。若说他性格软绵保守,可他居然能带着鹦鹉过来上朝?!
在第五回听见这鹦鹉学舌之后,楚怀宣在班次最末翻了个弥天大白眼。
这鳖孙子。
难道这要怪上梁不正下梁歪吗?天知道他当年对待朝政可是很认真的,最多是底下老臣拍马屁的时候致敬庄子神游天外。
这位倒好,古有太后垂帘听政,今有皇帝膝头卧鹦?!
可惜明德帝听不见这位活祖宗的心声,丝毫不知自己已被大卸八块。
他早上刚接到江浙巡抚的奏报,得知沿海几个州的榷场时不时生事。江浙巡抚希望朝廷同意多派点兵过去镇压。
“区区几个弹丸小国也敢挑衅我泱泱大齐!给他们开口岸是陛下胸怀万州,他们倒得寸进尺了!”
说这话的人站在前面,一身红袍,是个不小的官。然而周围人却不敢附和,毕竟吹牛可以,但是万一这牛皮吹大了给不出解决办法,那可就尴尬了。
“那爱卿以为应当如何?”
那红袍官扬声道:“禀陛下!臣愿自请出兵镇守——”
“禀陛下!”
队伍里又站出一名紫衣官员,张口就把他的话喝住了,接着又道:“陛下,微臣认为沿海榷场关乎我大齐边交安稳,应该派人前往,并增兵监管。”
明德帝如鹰隼一般的眸子在他二人身上打量一番,道:“那依卫卿之见,应该派何人前往?”
那人不假思索道:“微臣不敢妄言,此事关乎沿海重关,应当由陛下钦定。”
“哦?”明德帝道:“朕觉得卿就很不错,不知爱卿是否愿意为朕分忧?”
被晾在一旁的红袍官员争着想说话,紫袍那位却开口道:“请陛下恕罪。微臣虽有此心,然则陛下将边疆之事委派于臣,臣须得鞠躬尽瘁,方不负陛下重托。如今瓦剌遗兵时时侵扰我大齐边疆,臣实在走不开。况且西北边疆距离江南之地千里之远,水师排布又实非微臣所擅长。”
“请陛下恕罪。”说着,磕了一个响头。
朝上那些老人精谁看不出来,他说了这话,皇帝方才冷着的面孔缓和不少。还让自己身边的王公公过去把他扶起来。
“不要动不动就跪,把头磕破了怎么吧。朕这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是与诸位爱卿共同整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