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便是动身前往友克鑫的日子,也是奇犽逃离的最佳时机。她必须在出发前,把消息,悄无声息地传递给奇犽。
攥着掌心的黑玉牌,蜜花立在林荫下,眉峰微蹙地琢磨着传递消息的法子——
族地内外念力监控密不透风,近身接触必被察觉,留字条又恐被守卫截获,寻常手段根本行不通。
正愁眉不展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软乎乎的兔耳轻颤似的声音,是只存在于梦境中的爱丽丝:「蜜,我有办法!」
那团雪白的兔子虚影在她意识里晃了晃,长耳朵扑棱着,红宝石似的眼睛亮闪闪的:「我能用梦境能量,勾住奇犽的梦绪。揍敌客的念力监控管不着梦境的,你可以用意识进入他的梦,直接和他说话,这样就没人能发现。」
蜜花眼底骤然亮起光,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意识轻应:「快试试!」
爱丽丝立刻蜷起身子,雪白的绒毛泛起淡淡的莹光,一缕纤细却坚韧的梦境能量从蜜花眉心漫出,像缕轻烟,悄无声息地穿过族地的黑石院墙,绕开层层念力屏障,精准勾住了石室里沉睡着的奇犽的梦绪。
蜜花只觉眼前一晃,意识便被拽入了一片混沌的光影里,再睁眼,已是身处在奇犽的梦境之中。
这是一片逼仄阴冷的石质训练室,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与血腥味,正是伊尔迷专为奇犽设下的、带着极致针对性的暗杀训练场。
少年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单薄的训练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身上布满了深浅交错的伤痕,鞭痕蜿蜒如蛇,利器划伤的口子翻着淡红的肉,暗红色的血珠顺着瘦削的肩背、胳膊滑落,在石地上晕开斑驳的血渍,凝出暗沉的印记。
他的唇角泛着不正常的青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是刚被灌下不知名的烈性毒药,五脏六腑似被烈火灼烧,连蜷缩的动作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痛。
不远处,伊尔迷的身影立在冷硬的阴影里,玄色的衣摆在无风的训练室里纹丝不动,黑瞳里没有半分温度,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亟待打磨的工具。
他指尖捏着三支泛着寒光的银针,指节轻动,便有银针擦着奇犽的耳际钉入石墙,发出尖锐的脆响。
只要奇犽的眼皮稍有耷拉,那银针便会精准刺向他的痛穴,让他从昏沉的痛苦里骤然惊醒——
在这训练场里,连片刻的休憩都是奢望。
「睡吧,」伊尔迷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裹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睡着,就挨揍。抗不住毒药,撑不住清醒,就不配做揍敌客的继承人。」
话音未落,他便抬脚向蜷缩的奇犽踹去,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手足情分,眼看那只脚就要落在奇犽受伤的后腰上。
「啧。」
一声清冷的冷哼骤然在训练室里炸开,蜜花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奇犽身前,抬手便稳稳挡下了伊尔迷的一脚。
梦境里的她依旧是那副柔弱的模样,脸颊透着自然的粉润,可眉眼间却凝着刺骨的桀骜与冷意,指尖凝起的清透念力瞬间化作数道利刃,直逼眼前的伊尔迷。
这是奇犽的梦,却也是她的意识主场,她怎容得这般苛待在自己眼前肆意妄为?
梦中的伊尔迷虽复刻了本尊的狠戾与招式,却少了几分真实的念力底蕴。
蜜花的念力丝如灵动的游龙般在空气中穿梭,清透的莹光裹着凌厉的锋芒,与伊尔迷的念针缠斗在一起。
她本就身手灵动,再借着梦境的巧劲,不消片刻便占了绝对上风。
见伊尔迷再次凝出数枚念针铺天盖地射来,蜜花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念力丝骤然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笼,将他死死困在其中,任他如何催动念力挣扎,光笼都纹丝不动,甚至在不断收缩,将他的动作牢牢桎梏。
解决掉梦中的伊尔迷,蜜花立刻转身蹲下身,抬手轻轻拂开奇犽额前被血黏住的银发,指尖的念力化作一缕柔和的暖意,轻覆在他最深的伤口上,稍稍缓解着他的痛苦。
奇犽缓缓抬眼,金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极致的疲惫,看清身前的人时,瞳孔骤然缩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
「是我。」蜜花的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小心地扶起浑身是血的奇犽,揽着他的胳膊,一步步走出这间阴冷窒息的训练室,身后的光笼里,伊尔迷的身影在光影里渐渐扭曲模糊。
可走出训练室,揍敌客族地的轮廓却变得一片混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白雾,天地间只剩模糊的黑石院墙,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这是梦境的桎梏,终究逃不开现实的边界。
奇犽靠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得厉害,身上的疼痛虽被稍稍缓解,却依旧浑身无力,他垂着眸,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低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蜜花扶着他在一片稍显干净的光影里坐下,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凝着极致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奇犽的耳朵里:「我明天会和伊尔迷一起动身,去友克鑫执行暗杀任务,只有等我和他到了友克鑫的任务地点,彻底站稳脚跟、让他放松对族地的关注时,才会动手。这是你逃离的唯一机会,奇犽,你必须尽快,再尽快,容不得半分迟疑,半分侥幸。」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擦去奇犽唇角的血渍,想起基裘那几枚泛着蓝光的电子眼,想起她对奇犽那份偏执又怪异的期待,又沉声道:「你的母亲基裘,或许能成为你逃离的助力,只是这份助力,未必是你所想的那般温和。她欣赏有叛逆心、能挣脱桎梏的人,你的逃离,于她而言或许是一场有趣的试炼,一场对『揍敌客继承人』的考验,你可以借着她的这份心思,寻得一丝空隙,别和她硬抗。」
奇犽的金色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沉了下去,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渴望:「我知道了。」他受够了这无尽的、非人的训练,受够了被操控的人生,受够了做揍敌客的傀儡,自由的念头在心底埋了太久,此刻被蜜花点破,瞬间燃成了熊熊火焰。
蜜花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心头稍定,随即抛出了最关键的计划,语气陡然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我今天从基裘那里得了这枚揍敌客亲族黑玉牌,它不只是护身符,更能远程调动族地的机关,这是我敢定下计划的底气。等我和伊尔迷到了友克鑫的任务地点,我会用这玉牌触发机关,引爆伊尔迷那一处的水阀——冲乱族地的守卫布局,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反正我讨厌伊尔迷是基本都知道的事实,就这样的“恶作剧”他们应该不会第一时间往深了想。」
她抬手,轻轻扣住奇犽的肩膀,逼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软乎乎的模样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一字一句道:「记住,我在友克鑫动手,就是你的信号。我这边玉牌催动机关,你那边必须立刻逃,一秒都不能等,哪怕还在穿衣服,哪怕身无分文,都要立刻跑!这是我能为你创造的唯一机会,也是最稳妥的机会——伊尔迷远在友克鑫,短时间内根本赶不回来,族地伊尔迷的领地被水淹搅乱,就是你最好的脱身时机。」
奇犽看着她眉眼间的坚定,又想起昨日她为了自己,明知打不过却依旧敢和伊尔迷正面对峙的模样,金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湿意,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我会的。你也要小心,友克鑫……卧虎藏龙,伊尔迷也未必会真的信你。」
蜜花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笑,瞬间卸下了所有的凌厉,又恢复了那副软乎乎的模样,抬手揉了揉他沾着血的银发,语气轻软却带着笃定:「放心,我可是能接下伊尔迷念针的人,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倒是你,别让我失望,别回头,别恋战,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逃出揍敌客的族地,越远越好。外面的世界或许危险,但那是自由的,比这冰冷的牢笼好上一万倍。」
话音刚落,周围的光影便开始剧烈扭曲,空气里的混沌感越来越重,爱丽丝的声音在脑海里急急响起:「蜜,快回来!要耗尽了,再待着会被奇犽的梦绪反噬,连脑海都会受创的!」
蜜花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奇犽,抬手按在他的眉心,将自己的一丝意识印记轻轻留下,那是信号的感应,也是最后的叮嘱:「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等我的信号,一定要逃出去。」
说完,她的意识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回,眼前的光影轰然散去,再次睁眼,依旧是揍敌客族地的林荫下,晨雾的微凉还在鼻尖,掌心的黑玉牌贴着肌肤,透着沉沉的凉意。
而石室里,奇犽骤然从梦中惊醒,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睡意,只剩烧得滚烫的决绝。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仿佛还残留着蜜花的温度,那句「等我的信号,一定要逃出去」在脑海里反复回响,自由的火种,在心底烧得愈发炽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蜜花站在林荫下,抬眼望向伊尔迷住处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指尖反复摩挲着黑玉牌上的揍敌客纹章。
她要等,等抵达友克鑫的那一刻,等伊尔迷放松警惕的那一刻,便亲手搅乱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