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大惑不解、震惊之极,他也不会硬动六道神识催醒,生生撑了那么久还不走。甚至现在想来,最后自己还爬了起来,这简直不可思议。他都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可能、有那口气再爬起来一次。
悟空再翻了个身,拿手枕着头。
身体的疼痛不能回忆,一回忆,身体反应能给你再来一次。
不甘心啊。
莫名遭贬不甘心,半途而废不甘心,到现在他都辨不出来到底哪个“不甘心”多些,只是当时头脑一热,心里一犟,就杠上了。
玄奘的那句暴喝,粉碎了他之前所有的思考。
他不是不知道八戒在挑拨,不是不知道那是个妖精,不是不知道那妖精要害他。
他根本不怕自己的杀业沾染到他,他不怕死,认为天下无全然不善者,谁都能教化,自己当然也在这个范围内。
他不是不知道以“杀人”为由赶走自己这事根本说不通,否则当时半山道上他就不会无话可驳。
他不是忍不下黄风岭的刺激,否则那天晚上他就不会安然地退回来。
就算是他经黄风岭噩梦后,再看不得杀戮,那跟赶走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赶走自己,难道他那一路上就能遍看海晏河清,直到灵山了吗?
何况他早就知道西行险阻,否则就不会连收四个徒弟都怕拖连带累,而自己一走,他陈玄奘完了,几个徒弟不也全完了吗?
悟空长长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直到如今,他思及这个问题,依旧不能平静。
所有的逻辑都落了空,所有可行的进路被悉数堵死。所有争端结束之后,留下的只有茫茫一片空白。
为什么呢……
这个“为什么”,大概是白虎岭上,一直吊着他的最硬的一口气。
“大王!大王!来吃西瓜啦!”
悟空一跳而起,几步就落下了岭,讶道:“怎么,今年的西瓜还没吃完?我记得之前这时候山上只剩下瓜皮了!”
“哎呀!还不是大家都走光啦……而且、而且,我们发现人间有个‘咬秋’的习俗,一入早秋,多啃几口西瓜,防秋燥呢!”
自孙悟空受伏,花果山大劫。
但因十洲祖脉威名在外,人都当那是海外仙山。五百年前一烧,吓坏了傲来国人,凡间人并不知神仙的争斗,只道仙家内部起了矛盾,仙山被烧是老天爷给小惩大诫。可傲来国一向倚靠这十洲祖脉得风调雨顺,当时也起个纯真慈悲心,于那海上,放下竹筏载的瓜果鲜花,希冀一路顺风顺水,飘过汪洋大海,给那仙山上的猴子们一点儿安慰。
放竹筏的人们也不知道那些猴子收没收到,也不知道这水是不是向那边飘,反正竹筏放下,也就祷告上天,念阿弥陀佛的有,拜天帝的也有,总之各路神仙都拜了,求花果山渡过此劫。
五百年前“各路神仙”收到这些祷告时,一个个瞬间木了脸。
有过路花果山被猴子扯了头冠头花的,当即气得把祷告簿子一掷,但想想其实那些猴子也没干什么坏事,懵里懵懂被烧山也是有些过了,遂暗地里多下了一把雨。
有没跟花果山打过交道,但知道孙悟空威名的,也旁观了天地战局,或看这祷告好心就应了,或怕惹祸上身没理。
总之,五百年过去,除最初那场天火灾劫,后来零星收到一些远方的瓜果,又偶尔下了几泼清爽的大雨,花果山一切都还平静。
而最初那场天火,虽是浩大,玉帝的原意是斩草除根,烧个片甲不留,可奈何当初孙悟空已勾了生死簿,满山的猴子命系天道,不归地府轮回,故都烧不死,也就留了点气数。但那天火到底猛烈,猴子猴孙虽烧杀不得,大半都烧得残废,只躲藏起来的和道行高些的,得了全须全尾。后来灾劫过去,一山死的死、伤的伤,已是物非人亦非。
那时悟空已遭镇,七十二洞妖王被擒后尽数处死,一时满山伤残小怪,没了一个统领。
因没了悟空,花果山元气一蹶不振,那些猴子也就一只只劈筏出海,去人间或别的仙山另谋生路了。
大王当年也是这样劈筏出海,得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回来,那人间真有那样的好处,山外的世界又是怎样的呢?
猴子们想去人间看看。
树大了总要分枝,种子结满了,总要随风随水散出去,悟空想,大概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处暑一过,山下那片葵花海,朵朵盘子大的向日葵都低下了沉甸甸的脑袋。悟空带着一群小猴子边割边玩,收了几拖车葵花盘回去,瓜子大丰收。
二日出伏,落了一场秋雨,满山清气,悄告爽节。
转瞬兰秋去,仲秋来。
桂花和菊花一开,漫山遍野都染上了金黄,香冲瑶海。
红腹锦鸡结群而出,秋野疏林、离离荒草处,时有金、褐羽冠浮出点头。鸿雁北来,落在这木火交处,备巢养羞渡冬。玄鸟鸣而归,啄食红子刺与南天竺,口点朱砂,添增自身羽毛的足赤。栾树黄花落尽,蒴果挂满枝头,微风一吹,哗哗如潮响,飘下一地酒红的铃铛和灯笼。
悟空捡起一枚栾树果,搓开了那薄薄一层果衣,拨了拨那亮油油的黑褐种子。
他曾耳闻,长安佛寺广种栾,因这栾树子作了佛珠,岁月淹久愈发锃亮,僧人喜不离手,称为“木栾珠”。
如果他也串一串……
他抛掉了手里的栾树子。
玄奘,大概是不会要的。倒也不只为自己送的,别人送也不会要。他其实从不看重那些身外之物,那身行头之所以还爱惜着,与其说是敬唐王爱意,不如说是顶礼自己的初心。
初心。
悟空转身,迎着海上来风,扑了满身细细碎碎苍雾般的水汽。
怎么那么迟钝呢。
他早该想到的。
早在观音院,玄奘的精神已经有坏的迹象了,现在想来,可能还不必到黄风岭。
就算没有黄风岭,玄奘精神恶化也是早晚的事,要么到白虎岭,要么到下一难来时,他撑不下去的。
过鹰愁涧后的那两个月,现在想来,是他俩上路后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山花风草,鸟鸣莺啭。那应该是二三月,早春,天二分寒,留一分阳光到不久的将来。
观音院玄奘那一晕,在烧破的庙里身上那股清寒,流沙河那次看似平常的争吵,四圣幻境里,他怎么都不肯再停半刻……
恍惚一些细节如这纷纷攘攘的水沫扑来,悟空一时觉得,他几乎分不清玄奘的异常和常态。
如果那种敏感,能时刻刺激得自幼修持的身体晕眩、不支,甚至动火……如果这种敏感,是玄奘的常态,他当然感觉不出来。
像温水里的青蛙,受着渐热的蛊惑,或以为这水杀不死自己,便也放松警惕。可对于已经死过一次的他来说,曾经没绷起来的弦也不得不绷紧。
亏得观音院那次,他还自以为已经解决。
从来没有。
观音院一难从未过,黄风岭也是,而且今后,怕是再也没机会过了
观音院他自以为逃过一劫,黄风岭之难也迎刃而解,一路上所有大灾小难他以为都不在话下,而他也确实一一摆平。在所有人的欢声笑语里,他却从没发现,玄奘永远是唯一一处灰色和隐默。
玄奘掩饰得真的很好。他以前就不让自己照顾,黄风岭后也是一样,自己都没起疑。
悟空转身就向水帘洞走。脚下落叶轻响,小果轻爆,他一路走去,踏碎了一山清秋。
乌巢禅师当时唯一一句平心静气的话——“用心过黄白之难”,他还是会错了意。
没到白虎岭,他还天真地以为那“黄白之难”是说“黄白之物”,劝人莫恋金银。他当时还觉得好笑,自己像恋财的吗?直到现在他冷静下来想想,才发现那乌巢禅师,真有窥天之才。
他道破天机即死,倒不是谁来杀他,没有人能杀得了他,那是他命数到了。
黄风岭和白虎岭。
两道岭,一道折了玄奘,一道折了自己。
不,他不是没怀疑过乌巢泄露天机。毕竟那几天他和乌巢言谈交锋数轮,知道他绝非俗物,最后那一句定不是泛泛之言,而是必有要害。
可是黄风岭已经过了。
他不是没怀疑过黄风岭,可只有一瞬间。浮屠山上打了一堆谜语,经历了几天的愁云惨淡下得山来,他正满心晦暗得不行,那时候一看到师父师弟,什么都顾不得了,像是久雨初晴、久雪初霁,心情不由得就开始上扬,而现在想来——
真是美化的幻象。
大梦一场。
莫家庄,他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当时观音一上来就问他,紧箍怎么在他头上。
光是担心玄奘安危的话,没必要火急火燎问这句吧。
之后又告诉他紧箍咒解法,末了满怀担心地问他保不保玄奘。
问他“保不保”有什么意义!法器也给了,龙马也配了,一上路来三个妖怪,黑熊精只要袈裟,打黄风怪的时候来了灵吉菩萨,打白骨精倒是没哪个罗汉菩萨来,可白骨精也不怎么厉害啊。从她第一次变化上山,玄奘就起了疑,第三次打的时候,玄奘早就知道那是妖精了,他根本不可能被骗。他没有火眼金睛,可他不傻。
那问自己“保不保”干什么?
……观音哪是担心玄奘安危啊,她是担心玄奘和自己的关系……
怪不得要问自己觉得玄奘怎么样。她与那金蝉长老相处那么多年,那个金蝉子什么为人,她再清楚不过,要不是金蝉子有什么了不得的脾性,让她根本不放心他跟人相处,她不至于问那些话。
这样一个人,让自己在白虎岭费尽辛苦,熬刑不走,真是出乎意料。
从两界山到白虎岭,他已经跟着玄奘走了五个月了。路长吗?对西行路来讲,怕不过一个起步。路短吗?蟪蛄朝生暮亡,朝暮就过了一些生灵的一辈子,何况他们一起从冬走到夏。
耿耿于怀。
花果山的好景千万年依旧,悟空扬起白虹般的水帘,激荡的水声沥远,而后渐渐消散。从石洞顶滴下来晶莹的水珠儿,一时三刻一滴,落在他掌心,汇成一窝儿。
他便这样,曲起右腿,左手揽住,另一条腿荡着,右手接水,在水帘洞石崖边坐了很久。
十洲祖脉,灵气充裕,到底还是护人养人的。白虎岭一劫的伤损,现在基本养得差不多了。
紧箍咒并不会造成什么严重、不可逆转的伤害,其实它本身基本没什么伤害,除非加上别的意外。
他出生三百多年后得了七十二条命,大闹天宫对战十万天兵后又被烧八卦炉、被困五行山,都没折损分毫,五百年后在这当口死了第一次。
其实光是没捻避水诀也没什么大碍,但紧箍咒本就伤了元神,他又来了六道神识催醒,一时神识也不稳,气息又全乱了。本来硬扛紧箍咒的时候,呼吸就已经乱得稀烂,身体里没剩下什么气,整个人都有些晕沉,一下子掉到水里,乱的气脉直接被封住了,动弹不得。本来错了位、该慢慢归位的,也没归位;缺的地方本来就还没能补,干脆被封堵了,气也进不来,补不成了。冷水又骤然灌进来,金火是他本命二行,冷水直接冲破了火行,他魂魄都差点散掉。
修行之人最重吐纳调息,养气护脉,他现在想想,自己能为了扛刑,重割六次神识,把体内气息折腾得十不存一——一开始就是奔着不要命去的。
他不怎么能忍疼。
悟空啧了一声,好吧,应该坦诚一点——
他就根本不能忍疼。
大品天仙决本身就是躲三灾的,所以最初修成大道,一次性受三灾,他并没有特别难受,而且没有受伤。笑话,要是学成了大品天仙决还要受三灾的伤,那不是白学了。
他当年被天庭穿了琵琶骨,可早就蟠桃金丹筑基,在八卦炉里,躲在巽位也尚且可逃一劫。他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疼都在这儿了。
可紧箍咒的疼是生不如死,且躲无可躲。
他没想到,命运待他不薄啊。
早知如此,当年应该让三灾多折腾会儿他,这样后来扛紧箍咒就不会那么辛苦。
世事一场大梦。人却必先醒而后知其梦,有大觉而后知此大梦。
可自己现在,当真醒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