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禅房,悟空预感有一场数落,站在门口稍停了停。
应对之辞倒不难找。这观音院蹊跷,玄奘不会看不出来。金池步步紧逼,是早就盯上了他们的包裹,若不把那包裹打开,让金池看个底透,他也不会放他们走。
这一事悟空自觉只是用了权宜之计。玄奘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他一时没想到这层,自己只消略略一提,料他也不会多加责怪。
退一万步讲,经两个月相处,悟空发现玄奘对他一路的打闹其实包容得很,只是他拿不准,这到底是包容,还是玄奘看他本性难移,索性懒得管了,又或者……玄奘根本没在意?
说玄奘不在意,悟空是信的。玄奘身上有一种淡漠的气息,使他对万事万物的反应好像都不大。自从那日他断山打龙,回来发现玄奘一点儿没惊醒,他就发现,玄奘的定力好得惊人。
然而这淡漠又不是对他人死活漠不关心。玄奘两次舍命护人,动作都快得离谱。如果算上今天不假思索地掩在自己身前,隔开众和尚和自己手里的刀,他已经“舍命护人”三次了。
心里想了这么一圈有的没的,玄奘都还没转身搭理自己。悟空心中忽然闪念:如果玄奘不准备数落自己,直接坐上床榻打坐了,那他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脸皮也没有那么薄。若果真如此,那自己也只好走进房去,俩人沉默着过一夜罢了。
“你……”
悟空一开始还想得有条有理,这时已经有些胡思乱想了。听了这么一声,他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啊”了一声。
玄奘原本面对着墙,手里的铺盖收拾到一半,这时转过身来退两步,准备扯平扔过去的被角。没想这一转身,就看见门口站着的悟空。
进观音禅院的时候,夕阳正灿烂,耽搁这半天,太阳已全落下去了,连最后的紫红都收成深蓝,门外景物逐渐模糊。
悟空站在门口,他一身是金红亮色,面前的禅房又点着暖黄的烛火,背后是黯下去的夜色。以这道门为界限,里外切成了两个世界。
这一瞬间,悟空脑子里忽然空白了。
玄奘起先没看见悟空时,虽手里忙着收拾,心里还隐隐有些乱。一是袈裟被借,这尚且事小;二来那赌局之事还没捋清,中途被金池带往藏经阁那一吓,这时只记得自己还没想完这事,却不知思路已到了哪了;三是刚刚见那袈裟竟能打拳,一时惊得不行,却不想袈裟突然一拳打向金池,他虽护得及时,但到底也差点捱了一窝心拳,此时惊魂未定。
这时一见着悟空,思路忽然续了起来。他紧走几步上前,皱眉道:“你可知,炫耀财货是出家人之禁。古人云:‘不可见欲,使人心不乱’。他既已动了欲孽,我辈僧人不能教化,已是未能尽责,怎可还诱人深溺欲海!”
悟空见他疾步走了过来,一惊。他还以为玄奘那句没说完的“你”,是准备说“你过来”,哪知玄奘没要他走过去,倒是自己健步如飞走过来了。他正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数落就劈头盖脸倒了下来。
“可是师父,若不打开包裹,他就缠住我二人。自进禅院来,你看已经耽搁多久了,他若还不放,必误了休整。就算那龙马精力旺盛,您也在山林里走个把月了,饭也没吃好,觉也没睡好,怎么能……”
现在这些话已经跟悟空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样了。原先悟空只想讲道理,可玄奘一走过来,他那些刚正耿直、大义凛然的道理忽然全变了味,不知怎么就有些像没道理的人在讲情面。
“我在山林里可有一顿饿着?可有一晚不曾睡着?你无需担心我。我是个僧人,在这世间,该冻就冻着,该饿就饿着。苦难都是我的磨炼,不是如此,如何去取真经?”
玄奘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重,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忧虑。他又低头叹了口气道:“若是要害人动了欲念,折损他数百年修为,我不如……还不如一早不进这禅院,歇在山里倒也罢了。”
“师父……”悟空看玄奘低落,忽地就不想给自己开脱了。横竖他也有引蛇出洞之意,算不得清白,还辩什么呢?
玄奘自顾自走到房里,继续理铺盖去了。悟空赶紧跟上,又不挨得太近,只在玄奘身边一两步的距离,安静陪着。
“师父,今日那金池长老说起《佛本行集经》,那经里果真如他所说么?”悟空轻声问。
他倒没有多在意玄奘的解答,只是这时必要说些别的话,他怕玄奘沉在失落里出不来了。
“不是。”玄奘将铺盖掸平,又折了一道,“佛祖对波旬魔之语,只说‘无常’之意,并无圣王与佛高低之分。圣王管世间,佛掌世外;一为俗,一为僧,怎可比较?僧无俗则僧不必存,俗无僧则俗无所从。二者乃相倚之人,若论高低,那都俗了。”
悟空点点头:“想来,‘管与不管’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正是。”
悟空低头看看玄奘折的被子,不自觉嘴角勾起。抬头看着玄奘笑道:“师父,话要说给想听的人听。”
禅院敲了晚钟。
这个时候,论晚课和晚饭,都迟了。寺里僧人送了斋饭过来,玄奘正在做晚课,悟空便接了过来,拿手捂着,坐到一边,等玄奘把晚课做完再给他。
玄奘的生活规律得很,早起,做早课,早课不做完不吃早饭。中午,做午课,也是不做完不吃午饭。晚上和早中午一样。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要取火夜读。在山林里的时候,悟空每晚看他万般艰难地生火,生怕他一个不小心燎伤自己,或是点着了旁边的枯草叶,引了山火。若引了山火,要保得人和马匹的周全倒还事小,毕竟让小白龙拼死化个龙形一飞,也能出了重围,只是把山烧了,这慈悲的师父又不定怎么跌足哀叹。
想到这层,悟空立马一口气吹熄了玄奘敲了半天火石擦出的那点小火苗,右手一抬,中指指尖燃起一簇三昧真火。他又拿毫毛变了个烛台出来,用火点了烛芯,然后捧着火光晃亮的烛台笑嘻嘻地看着玄奘。
玄奘坐姿端正,悟空一旦坐着总要弓着背,这样一来,更比玄奘低了几分。
悟空仰着脸看玄奘,星光擦过玄奘的侧颊照下来,就连这么暖黄的烛火都没能驱散那冷然的银辉。
玄奘叹了口气,接过烛台,一手捧着烛台,一手摁着书页,如此艰难地读着佛经。
悟空也没再把烛台拿过去。他挠了挠头,忽然伸手向夜空。
银白星光流泻过他的手掌,光辉明亮,如水柔和,虽是冷色,却并不拒人。
他又转头看看玄奘。星光流泻在他身上,一如冰泉流过雪山。
收回思绪,玄奘睁眼,悟空赶忙把斋饭递过去。这回还好,饭还是温热的。有几次玄奘的晚课做的时间长了点,悟空恨不得拿三昧真火把碗烤一烤。当然烤不得,一来恐烧了碗,二来他看得出,玄奘似乎不喜欢他乱用法术。
火起的时候,悟空正靠在圈椅上醒眼。
他一条腿曲起搭在扶手,一腿垂下,一肘撑在膝盖,手指关节顶着太阳穴——这是存神炼气的姿势。忽听外面脚步走响,有柴火落下之声。黑暗中,金瞳猝然睁开——
来了。
悟空一骨碌跳起,透过门墙,见禅堂外人影幢幢,便舍了真身,元神出窍,一个筋斗直上三十三重天。
上次盗马尚且不曾去得南天门,天庭也不曾久留,如今直上重霄,落到南天门下,只一现身,四方神将顿如棒打群栖鸟、老牧驱牛羊,一时间丢盔弃甲、兵荒马乱,大叫避让,顷刻一座堂皇南天门散成了荒芜场。
“都不要动!”悟空暴喝一声,落到云端,“广目天王何在?”
广目天王原在南天门左右走动巡逻,遥见高天一点金影,脑中轰然一声炸开了花,撒开双腿往远了狂奔。不想悟空瞬息而至,一落地便点了他的名,这时如被抽了筋一般,浑身一震,脑筋寸寸开裂,金星乱撞。
他颤颤巍巍转过身来:“大、大圣……久阔,别来无恙啊……”
“闲话少叙。”悟空一把揪过广目天王衣领,揪得后者一声怪叫,“借避火罩一用。”
天王大惊:“不行不……”
“嗯——?”
“行!行!”
悟空松开他:“我现已皈依佛门,观音教我保唐僧取经,他在下界有难,有人放火烧他,我拿避火罩救他一命。”
“哦……哦……”天王有些怔愣。记忆里齐天大圣做事一向不循常理,要什么伸手就拿了,当年只为玩乐都绑去十几个神官,这时问他借东西,竟然还说出这么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来,属实让人震惊。
“哦什么?还不快给我?”
“哦!是、是,在这在这!”天王忙不迭祭出避火罩,悟空一把抓了跳下界去。
元神回体时,火已大盛,四下毕毕剥剥不绝,热浪翻滚。然如此,玄奘以吉祥卧姿躺在禅床,纹丝不动。虽汗如雨下,僧衣已贴体,面色半分不适也无,安然如卧云端。
悟空看他一眼,扬手把避火罩罩在禅堂。
白马本身是龙,有龙珠护体,便是三昧真火也不能近身,行李放在马上无恙。悟空便跳上禅堂屋脊,夜风一过,火势忽地窜高,顿时一座观音禅院西禅堂红光大盛,四下山形影绰,都被照出了明亮轮廓。
藏经阁铜铃大动,一时间风吼、火烧、铃响,风助火威,火仗风势,风火吹铜铃,观音禅院如此热闹,莫说睡在火心里的人,就是隔着千里万里,看这半天红光,怕也不得安眠了。
悟空低头,透过屋瓦,看禅床上睡着的人。
避火罩并不隔音,玄奘该是风声铃声都听得到的,但他连睡姿也不变,脸色更是不动。这时罩子隔去了热浪,他身上的汗渐渐消了下去,一身僧衣又干透,冷然覆在玄奘身上。
如被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