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你这该死的马骝、村愚的赤尻……”
悟空将棍一指:“你是何方业龙?如何到这涧里来的?”
“……趁早与我打过,还能早些投胎!”于是张牙舞爪就来抓。
悟空并不急于求胜,先前与那些贼侮手,就不用金箍棒都还没能玩得两合,这下干脆收了金箍棒,只侧身避开。
白龙掉转头,拿龙须一扫,就似一条铁鞭,悟空一跳而起,那龙须在地上砸出三尺深的一条坑。
他两个赌斗处还在盘山峻岭里,下临鹰愁涧,四周都是山崖、树木。那龙又长得巨大,回身不利,悟空只两个躲闪,它已把旁边山崖都扫下两层土来。
当下那龙仰头长吟一声,地动山摇,只见它项下露出一颗明珠,霎时就那宝珠上喷出滔天彩雾来,一瞬铺盖四周山峰,倾下沟涧。
悟空终没了耐心,将金箍棒掣在手中,圆睁金睛火眼,直透彩雾,就见那白龙迎面张口袭来,势如风雷,他只将金箍棒往身前一指,喝声:“长!”扑通一声——大禹挥下定海铁——金箍棒直直捅进那白龙喉咙,霎时那俩金灯龙眼瀑泪狂飙,硬生生把周边彩雾都给冲洗掉了。
那龙乱踢乱挣,悟空手上一丝儿也不动,只微微笑道:“长!”嗤的一声金箍棒倏忽长将去,贯通了白龙身子,将一条龙绷直了套在棒上,悟空微笑着抡着金箍棒左右打着山崖玩儿道:“你是何方业龙?如何到这涧里来的?”
那白龙被如此一卡,又被迫撞着山崖,满头金星乱撞,只觉腹腔内脏腑都破了,但口不能言,爪还乱踢,闭眼流泪。
“收。”
金箍棒唰的一下收去,又变作一根绣花针被悟空放入耳中。那龙口腹中倏忽空了,却又失了支撑,嘭的一声砸下山崖去,半身跌在涧里,只一个头搭在悟空脚边。却不敢迟慢,急睁眼道:“我是西海龙宫三太子,姓敖名烈。两年前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我父亲告我忤逆,天庭上犯了死罪。被大天尊吊在空中,打了三百。本来不日遭诛,是观音菩萨恰时路过,向天尊讨我下来,又教我在此等一个取经僧,与他做个陪侍的。今日不期犯着上仙圣颜,还望恕罪。”因说着变作一个人身,对悟空倒身下拜。
悟空一阵咬牙,心道观音办事不力,为何要他在这里等着唐僧,又不把自己这唐僧大徒弟的身份说与他听,还省的一场打。而且两界山离此来去云程一息,就这么近,连个照面也不打。他两年前来此,要是飞去两界山,就算不能揭帖子,提前去看看他未来大师兄也好啊,还能在五行山下两个说话解闷。
因扶起他道:“原来是师弟,请起吧。方才我问你你就骂,早说了来历不省的打。”待看他面容时,果真是个龙三太子,生的粉妆玉琢、唇红齿白——只是嘴边有些裂了,不住地淌血。
悟空见此忽有了二分儿慌张,推他道:“快去涧边洗洗吧,方才捣坏脏腑了没有?”
敖烈见他转变如此之快,惊道:“你怎么——”
悟空把他一条手拉过来,往自己身上一架就跳下涧去,轻轻落在涧边石头上道:“你说的那个取经僧就是我师父,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本被压在五行山下,现已被那和尚救出,做了他大徒弟。你一会儿去拜我师父,可千万挺住,别倒别见血。”
敖烈更惊:“这是为……呜呼噜噜噜呜呜……”
悟空一边绰水给他洗嘴,一边拿手探他胸腹。道:“我那师父心软得很……”一话不了,又想起他怎么发病似的生气,改口道:“可能也不见怎的心软,只是严守戒律,不杀生不伤人。我摸你这里头脏腑骨头应该都还好,一会儿去见了师父,别说我俩打斗之事,只说我们好生谈过便罢。”
敖烈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酸水涌上来,心道:我就有心替你瞒的,也压不住万一一口食吐出来。却不能拿在明面上说,只道:“如此也罢。大圣,我既是奉了观音菩萨之命来服侍唐僧的,你又与他做了徒弟,不若我也做他个徒弟,当你师弟?”说罢才想起,悟空方才扶他起来时已说了“师弟”等语。
悟空摩挲着下巴:“徒弟是徒弟,只是该分你什么活计?”他一想,那师父那等慢的脚力,要上西天的心还急,心里念头一动,道:“不如,你变匹马,当他的坐骑可好?”
敖烈大惊:“你与师父做得好徒弟,怎么教我做他的坐骑?”
“我哪里是什么好徒弟?左右不过是个消灾的侍卫!”悟空又洗了洗手道,“这西行路远,魔障千万,逢魔遇怪可能还好,直接打杀便罢。遇上贼寇你还要小心处事,不能在师父眼前犯了杀戒。师父慈悲心重,估计一路要做好人几亿回,你还得顺着意思出手搭救。哦,还有我头上这个箍子,你也带得?他一念起咒来,我铜头铁脑也想撞死。你是神龙一条,这上项几桩事,敢扛哪条,趁早告讼我,我好早的把这侍卫位子让了你!”
敖烈张了张嘴,终是没了话。却又低头按了按肚子,心内泛起一阵悲意道:“师兄你手忒重,我就是没碎了脏腑,这一时三刻也不得好的。到时变了马匹,师父一骑上来,我怕立时就要吐了。”
悟空扶他起来道:“这好办。你就在前路出鹰愁涧的地方儿等着,略歇个一两天儿。我扶持师父走慢些,等你休整好。到时你再过来禀明前话,变作匹马。只是聪明些,就说你只是才探听到圣僧已至就好,今日的一切都不消说。我们就上路,可好?”
敖烈应是,又化龙腾云而去,歇在远山涧底不题。
悟空即驾云回转,落在玄奘身前。
风摇山草,四下只有水声鸟鸣。方才他一棍断山,又卡着敖烈那样击打,都没能把玄奘从生死命关里惊出来。悟空摇头蹲下,扯了根狗尾草,搔了搔玄奘鼻腔。
玄奘没有醒,但是睫毛微动。
又搔了搔。
玄奘睁开眼睛。
悟空才叫了声“师父”,方才跟敖烈所说就全忘了。玄奘问:“那龙如何了?”
答:“听师父话,没打死,只是制服了。”
“可伤着了?”
“若是问我,就没有,只是他还有些伤损,要……要休整个一两天的。”这话一出口,悟空心里就像着了疯一样,想捶死自己。他这时蹲在下头,依然不能跟玄奘挤上高埠——虽就挤上去了,也只能矮他一头。但现在,玄奘盘坐得高高在上,他就仰起头,硬生生低了他一尺。
玄奘无言起身。
悟空忙跟着起来,见他拿了锡杖行李,往山崖下一看:那山崖何等高陡,估计靠他一人,不能硬走下去的。
“唉——”玄奘长叹一口气,回头看悟空。只见悟空安静站在那里,手里还捻着那根狗尾草滴溜溜地转。
“扛我下去吧。”
“是!”悟空一笑跳起,劈手夺过他手里包袱挎到肩上,又一把把玄奘甩到背上,脚下起了点浮云,稳着速度落到山崖下。待玄奘站稳后,一个旋身面对他笑了一笑,心情忽然地好了,拉着玄奘走下去,没几步路就把方才的经过说了个干净。
说话间他注意着玄奘神色。不知是不是方才的打坐平定了心神,玄奘倒也还平静。悟空一开始还装作不经意瞥他脸色,后来看他没反应,干脆歪头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
玄奘见他如此,不禁一问:“怎么了?”
“没什么。”悟空转头笑着看大路。
算了,和气致祥,他都没说什么何必找不痛快。
两天后,鹰愁涧北去,敖烈自涧底一孔窍中钻出,落到玄奘跟前,是一个翩然白衣公子。整衣下拜三叩首,拜了玄奘为师,又取项上明珠抛在江中,催动山水呼吸,那日前打断的山梁立时合拢,两岸草木生发如初,那深涧也续上来水,再如先前般浩荡奔涌而去。原来那明珠乃敖烈龙珠,取了抛去,是枯山能再春,是死水可变活,鱼虾蟹等遇着了能立时飞升。但一用折损百年修为,敖烈拿它修了山、续了河,伏到地上,变作一匹白马,不用龙身,倒正好休养生息。
涧中水神、山中地祇得了龙珠福荫,都欢欢喜喜迎出来,得知玄奘要西行取经后,地祇奉上一件银星雕鞍,上嵌着金线宝凳,配三股牵缰紫丝绳。水神献上一件团花辔头,又引鹰愁涧底深水作寒冰铁四块与马蹄上钉了蹄铁。那白龙变的马立时就比天庭御马监的天马还器宇不凡。玄奘谢之不尽,悟空扶他上了马,二人朝西行去。
因得龙马之便,不多日出得蛇盘山,路过一小国哈泌,复又入山林。
一行有近两个月,相遇的都是些狼虫虎豹,见了悟空就连动也不敢动。玄奘在身侧,悟空就想耍手也只好忍着,遂俱是相安无事。
光阴迅速,残冬已尽。但见山林敷翠色,草木发青芽,虫声初鸣,又值早春时候。
玄奘原来只说脚不停步赶到西天,一个人的脚力,夜宿晓行地不耽搁,有三五年时候也足够。不想这刚启程就有九曲波折,不是他遇难,就是徒弟出错。偶或厌烦悟空招惹自己,又还想起他一路上也殷勤服侍,这两相抵消,他就没法儿骂出口,心里还有些不自在。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经两个月也没玩好。玄奘本来记得他说“有两日闹的”,这经两个月来,劲头从不见消,终于没奈何认作常态。原先没有马时,那猴子还时或扶着他走,想来也是费大力气压着玩劲的。现在有了马了,一发儿地没了牵绊,每日只认把玄奘扶上马,就往前撒欢儿了乱窜,转眼就没影。有次玄奘终于没忍住,压着火气问他道:“你这一路时隐时现的,是跟我走还是不跟我走?”
悟空刚折了一条柳枝来,听言拨着枝上嫩芽道:“跟跟跟,跟着呐。这不上前帮您探探路嘛。放心吧师父,我就在四海内群山里周游,你喊一句,我也随叫随到的。”说罢把那柳条往玄奘身前一送,道:“来,师父,送你条马鞭,用它抽马,斯文。”
玄奘不想与他多说,喊了声“驾”走了。
春来树木抽条,叶子也渐渐密了,打扰花花草草不是悟空最得意的玩法。他最喜欢逢到一处密林,树枝遮天盖日的,玄奘正是骑马不便走的慢,他就忽的窜到树上头,等玄奘一个不注意,哗啦一下倒挂下来,正好对脸吓玄奘一跳。这个技术要考虑树木的高度,他找了几处、挂了几次,忽高忽低的。起初马都一惊,后来马比人淡定。最后一次失误,呼啦一下挂下来,当啷一声碰到玄奘那顶毗卢帽,他“哎呦”一声,跳下来帮玄奘捡帽子,余光看到马蹄就停在那里不动。悟空捡了帽子过去站在马下,双手奉上,没看玄奘脸色。玄奘的火气在头顶一凉的时候呼地一下窜到顶了,但一瞬却好似消耗尽了所有火气,他忽然就——没脾气了。只是僵硬着将帽子接了过来,问道:“还玩么?”
“不玩了。”
“……撞疼了没?”这一句问得,跟问路一般,倒没有什么关心,纯粹想知道实情。悟空低着头咬了咬牙,如实道:“没有。”
佛家说的“调和内心”,就在他这日复一日劝戒自己莫生徒弟的气当中发了奇效,生生调和了原先急着赶路的心,也没了尽是看不惯悟空的气闷。偶然一日竟然还生起一点子愉悦的心来。悟空正在前头摆弄一大束金银花,说这花根底下能嘬出蜜来,回头瞟他一眼,本是无心,却忽然见玄奘好像笑了一下,忙回过头去又看,这一转头的时间,他就不笑了。悟空回想起来,自见玄奘以来,他不是生气就是叹气,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容,只可惜都没看清。
这一日终于走出山林来,天开云阔,山形下隐有炊烟缭绕。不知此去是甚么去处,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