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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蛇盘山:救贤也救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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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本想教他看些,转念一想,反正入了空门,别教的不看也无可不可。再者说,他连佛家的戒律都还难得遵守,又还加些儒门框锁,更加难教导了,不如不费心思,遂作罢。

玄奘一言不发走到一旁,打开搭包,取出几本经书和纸笔就开始温习功课,一经入定,似是万物皆在身外,更不闻一声。悟空看他不言不动,如同木头,又没了趣味。想出去继续捉弄那老头玩儿,又怕师父醒来责怪;想一个筋斗翻回花果山,又怕猴子猴孙绊住了,一时不得回来,师父何时要找人又不见。可是陪玄奘坐在这房里,他又没那坐性,总要上蹿下跳。左右看看,终于发现一处活计可干:那偏房不知原先睡的是谁,这看着有日子没人了,没铺盖的木板床上落满的灰尘,地上、桌上也是积灰满尺,兼还散落些木柴,无人拾掇。他就翻出窗去,到那院里,胡乱扯了把笤帚,回来往那床上、地上、桌上一通乱扫。又想想,这师父细皮嫩肉的,估计也没睡过没铺盖的床,可他行李里又没有那些重物,想是为图方便。他就又起个细腻心思,到那山上捡了些干草来,摊薄打软了,铺在木板上,想着好歹不硌他骨头。

才做完这些,房门被扣响两声,门外那老者高叫道:“圣僧可用斋了!”悟空一转头看玄奘还毫无动静,过去两把推醒他,传了老者的话,又扶着玄奘起身,到了外间饭桌前坐下。

悟空一跳落在长凳上,那老者也不好就近坐,要坐不坐时干脆就起身退到一旁搬了个小凳。玄奘端正落座偏位,抚平衣袍,举起箸来,先念一卷《启斋经》。他那里经念不完,老者也不知是吃还是不吃,悟空没那耐性,他虽不用食五谷,时常也吃些果品,已在果盘里挑挑拣拣了。玄奘念完经,埋怨地看他一眼,悟空挑挑眉,安分地收回手,干脆蹲坐在一旁看他们吃。

正在用饭时,那屋外传来人声,是老者的一双儿女打柴回来了,双双放了柴,净了手,也落座用饭。玄奘见他家三口人,能称得上劳力的只有一个儿子,老者年逾九十,女儿看着还未及笄,越发觉得多有叨扰,这时忙拨了悟空过来,与自己一排坐着,把那条长凳让与人家。

悟空被迫与玄奘坐在一处,自是不好再伸展开了蹲坐,只好学着玄奘的样子把脚搁在地上,这样总不得舒服,恨不得要晃荡,却又碍于跟玄奘一条凳子,不能带得他一起晃了,遂强忍着作罢。

他身上虽忍着闲了,嘴里还不得闲,又不用饭,张口就随意打听起来:“老倌儿,你今年几岁了?”

那老者不敢马虎:“痴长九十有三了。”

“偌大年纪哪里就来这么个年轻的女孩儿?”

“神仙爷爷明鉴,这——确实非我亲生,乃是内弟的一个小女。我与内人俱是祖籍淮安,是二十年前闹了大旱,官府要粮要得紧,没奈何才逃出国界,在此荒山安身。那时节新逢改朝换代,一路饥民无数,又闹了瘟疫,我内人一家死绝,左右只剩得这一个幼女,我看她可怜,便接过来只当自己孩儿抚养。”

悟空闻言一惊,心想:这老头儿口里说逃荒时是在二十年前,那时一个幼女长到如今也有二十来岁,如何就这等矮小,看着如同十三四而已?

欲待再问,玄奘有些不耐地朝他一看,轻斥道:“食不言寝不语,你哪里就有许多话说?出家人守清静为要,厌论人是非。行走在外,受人斋饭,本是受恩结缘,叨扰就过了。你这样连番搅扰,却不是堕罪于我!”

悟空见他恼了,也就不再问前话,只赔笑道:“师父别忙怪我呀。我不过才问了两句,是这老倌儿自己和盘托出了不是?也罢,不问不问。那我打听打听这接下来的路可行?”因问道:“老头儿我问你,出了这蛇盘山是怎么地界儿,你可知道?”

老者看他二人时常有些不睦,但不知怎地,悟空那般看着不好招惹的,倒也给玄奘面子,也只好当玄奘是个正主儿,战兢兢道:“不瞒圣僧,这出蛇盘山少说有一千里,若是就走土路,一千里有十来天也该走通了。但只从此去,道旁渐出细水,三十里外成一深涧,是为‘鹰愁涧’,深陡宽阔,水光彻底澄清,鸦鹊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往往身掷于水内,故而是鹰也愁。每每阴雨之时,涧底突作巨浪,兼伴龙吟,曾有行人马匹,皆被水龙卷去,故此从无行人能过。圣僧若要西行,恐怕……”

“怕就怕他不来卷人了!”悟空啪地一拍桌子就要跳起来,“这下好了!我只当是五百年压在山下憋闷坏了,不曾耍得拳脚,此番正成了好事!看来师父这一路有的是泼魔精怪要打,犯着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你还得亏有我。师父你放心,只明早一上路,立马看展手段了!”

他那厢摩拳擦掌,撸着袖子,玄奘只在一旁心事重重,不言紧吃。悟空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心道:师父啊,我也知你心里盘算什么。你大概也知道了,这接下来路上必要依我了才过得去,怕你输了赌赛,以后都要听我了。只怪你明白得晚,想你一个住寺长大的和尚,如今大概不过二十左右,莫说见过这些奇闻异事,就连听也没听说过。这两界山外的天地,比不得那长安城海晏河清,还不定有些什么曲折。观音就是看你一介凡人,身手见识不济,才着我与你做个弟子,好保你上西天的,你早些时候怎么不省得,非要我耍手段把你哄过了才甘休。

他一面觉得胜券在握,一面又有些期待往后的西行路途,五百年的落魄、孤苦和方才戴上紧箍的懊恼竟都一扫而光了,待玄奘吃完,还温和热情地把他扶回了偏房,手脚风快地帮他收拾了饭前未及收拾的纸笔、经书,甚至帮他又压了一床干草,最后一指弹出一抹三昧真火,把那掉漆桌上的老油灯点亮了。三昧真火不摇不晃,火小光亮,若是不用罡风挥去,就烧一万年也不息,能作个“长明灯”。

做完这些,却还装作乖顺,垂手侍立在一旁,只等玄奘发话。

玄奘看这片刻之间变得有模有样的一间偏房,一时心里又是五味杂陈,张口却只说:“你就把我的纸笔收了做甚?此时天还大亮,不及晚寝,我不似你做和尚做得这等不规矩,每日就是不吃不喝,雷打不动也要做早晚课的。你要是闲不住,自出去玩耍便了,我也不多管你,只别来闹我。”

悟空一听,他这般殷勤,玄奘没有半句夸奖,仍是数落,一时心里噌地窜起三分火,却又按下脾气,赔着笑道:“师父我知晓了,这就出去,不打搅你。只是我还有一事要问。”

“何事?”

这一句“何事”,鬼使神差问来了悟空一点促狭性子,他立正站好,一手背在身后,单掌立于胸前,深深作了个佛礼,抬眼满是虔诚地看着玄奘,道:“师父,观音着我与你做徒弟,要的就是我保你西行无虞,这一路上免不得有些摔打。我倒是一身铜皮铁骨不怕摔,只这身行头拽磨坏了怪可惜的。想找老人家借些针线、边角布料做个束袖,也好方便干事。不知师父可恩准否?”

玄奘皱眉疑道:“你今番如此小心了?”

悟空敛眉低头道:“弟子凡事先问过师父尊意。师父在上,弟子不敢在师父眼前随性。”

玄奘看他这等温顺,一如先前喝了酒之后的模样,也缓和了神色,道:“倒也不必过于小心。只是凡事敬人三分,不得无礼。莫坏了我佛门清规要紧。”

悟空又是深深一礼,道:“弟子谨遵师命。”

他这一装乖,搞得玄奘反而不自在起来,赶紧转身打开搭包,拿出经书,入定后不睬他了。悟空憋不住地一笑,一蹦二跳地就跨出了院子,本是想把这家里里外外整个儿翻一遍,看能找到些什么花色的布料,最后就翻出了两块粗布头子和几根麻绳,想着出门在外不比在家方便,倒也算了,刚要缠上,一看看这身新得的行头今日滚得破破烂烂,又有些不痛快,索性都脱了,又拖拽来人家一个澡盆洗衣服。

那龙宫的宝贝果然不同寻常,一沾水就又恢复原样。因想,那龙宫的织物也不过是水族身上抽丝拔宝,到底都是水性,那荒山道上都是土,土克水,故此一沾土就不行了,果然又是五行相克之理,殊觉有趣。洗罢晾在院里横杆上,因看着身上又没了遮体的衣物,也不好就在外头待着,夜里要有人起夜出入,冲撞了光惹人笑话,于是又一闪身跳回了房里。

玄奘刚默念完一卷经,转头就见悟空赤淋淋一身从窗外翻进来,大惊:“悟空,你衣服又到哪里去了?”

悟空落地起身,抬眼见他醒了,拍落手上灰尘笑道:“今儿在山道上滚污了,方才洗了正晾着。”

玄奘想到,他在荒山道上滚污了衣服,也是自己念紧箍咒所致,一时摇了摇头,道:“既如此,我那搭包里还有我的一件换洗衣服,你就先穿了吧。”

悟空听了,先是一愣,再是一喜,一把翻开那搭包,扯出一件白色僧袍就披在身上。他手脚毛躁,那僧袍又宽大,一时竟找不着衣带在哪。玄奘看他毛毛躁躁,起身走过去,一手轻轻拨开他兀自翻找衣带的猴爪,另一手将衣襟边儿勾起,那布料松开,一条衣带便吊下来。他顺手捞过衣带,在手里拿着,转到悟空前胸,束了束僧袍的两襟,然后把左前襟掩向右腋,系好衣带,退开两步,打量一眼:猴子个儿矮,大概不过五尺五寸,玄奘的僧袍罩在他身上显得像是斗篷,方才还是有意束紧了衣襟,这才不至于让他身子从领口里滑出来,这么一看,还是有些滑稽了。

悟空却觉得好玩得紧,甩着两只大袍袖,像是甩的水袖,脚下把那僧袍一踢,片刻又把腿露出来,就像是玩儿戏服一般。他就着这个宽大的装束,袖手作了个揖,道:“师父您请继续晚课,徒儿不打搅你了。我出去自在玩会儿,你若有何吩咐,只叫我一声,我这一双耳朵,就是在千里之外也能听见的。”说罢,又是一翻窗,出去了。

刚落地,便遥遥听见远处隐有人声,乱光火把映四五点寒星,向这边乱糟糟涌来,正不知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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