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赶了悟空,一连喘息了一刻钟才稍定。自忖这二十年来也没发这么大火,竟然犯了佛家嗔戒,忙念阿弥陀佛才平定下来。
话分两头,那日观音辞了玄奘径归南海,半路转去灵山,看了化生寺后才又回到南海珞珈山。她那厢在紫竹林走着,自忖道:我不与他那金紧禁三个箍儿,也是看他只身一人,带着那些佛宝怕是不便。古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是一路上能伏了妖魔,那里亮闪闪五个佛宝也遭强人,还多给他添灾。只是这又怎么退魔?转念一想,不是早给他收了四个徒弟吗?那四个徒弟,光孙悟空一个就够神通广大,哪里还有妖魔敢造次。又喜。喜了一瞬又暗想道,这些时日,也该走到两界山了,那就该已经收了悟空,不知师徒二个相处如何。这样想着,立马打开般若看到玄奘所在处。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先惊了一惊:玄奘孤零零一个坐在山路上打坐,旁边放着他的搭包和禅杖,左右哪里看见悟空的影子?她还道是玄奘没走到两界山,或是错过了,把般若拨到两界山下原来压着悟空的那处,哪里有山影子?早已碎石一地,化了万里平川。
她连连摇头,简直打跌,不想玄奘还没怎么出大唐地界就这么一波三折。先是唐王留两年,再是不知怎么放走了悟空又没收他为徒,这里想不尽,脚下早已踏起祥云,飞去了东土。
一路云奔雾逐,飘飘渺渺来了蛇盘山。玄奘正禅坐静心,忽地只觉心灵澄净,一片安然。睁眼抬头看,见是祥云罩顶,那祥光里现出观音像来。玄奘忙起身整衣下拜,那观音落了地,也没踩莲台,直接土路上走两步到了他跟前,道:“唐三藏,我问你,你路过两界山,可曾见一石猴被压在山下?”
玄奘知是问悟空,直起身来,向菩萨作礼道:“阿弥陀佛。我见了那神猴。”
“可放了他出来?”
“佛祖感弟子诚心,弟子祝祷完,那法帖飞去,已是放他出来了。”
“他可说了我教他与你做个徒弟的话?”
“他说了,我那时也确实收了他当徒弟来。”
观音这就蹙眉了:“那怎么这旁边也不见个猴影子?他又去了哪里?”
玄奘对观音再一拜,道:“阿弥陀佛。弟子感观音大士美意,早先收了悟空做徒弟。但他到底是猢狲心性,一路跳脱不堪,全无礼数。先是撇了弟子就走,再是打出土地公玩闹,最后还盗了天庭御马。弟子想这西行路远,一路不知魔障几何,他就这等一路胡闹下去,犯我佛门戒行尚且事小,不做佛家弟子便罢,但若耽搁路程,却不平白误了正事!况且我总怕他神通广大、脾气又急,倘若还伤损些生灵……弟子实不敢细想,故此赶了他去!”
观音见说出这一通话来,竟是条条在理,一时也目瞪口呆,连连摇头道:“罢罢罢!那猴子去了,要回来就回来的,要不回来也难回来了。我哪里知道他怎么想?既是如此,我也难再做撮合,索性再与你个佛宝,危难时救你性命吧!”说着抬手化出一个金刚圈子来,道:“这是我佛如来交与我,助你路上平魔化妖的法器,我今交与你,还教你一篇咒语,唤作紧箍咒。你那路上要是遇了什么妖魔,就拿出这个圈子来,照那魔头一扔,即刻念起咒语,这紧箍见肉生根,就可平魔化妖,足够救急。除此之外,也无甚大碍。你本性坚定,那虎豹狼虫就吃不得你。往后路上你还有三个徒弟,都是神通广大,可以保你。从此起到收得第二个徒弟,紧箍足够防身了。”
于是把那紧箍给了玄奘,又教了他一篇咒语。玄奘收下紧箍,谢之不尽,把那咒语暗暗念诵几遍,牢记在心。
再说孙悟空这边,本来是要一径飞回花果山,但看那东海涛涛,声势浩大,忽地起了兴致,直接降下筋斗云,一个猛子扎到水晶宫,慌得那虾兵蟹将四散逃开,都叫:“那五百年前闹龙宫的又来啦!那五百年前闹龙宫的又来啦!”
敖广拱手迎出来:“大圣有礼!大圣有礼!”悟空也抱拳作个礼,道:“龙王!好久不见了!”
敖广拉过悟空胳膊,一路把他迎进水晶宫,道:“早闻大圣反了天宫,被西天佛老压在五行山下,今已五百年矣。怎么今日脱得天罗,还能回乡到我水晶宫来拜访?”
悟空一身轻快走到那龙宫正殿里,也不拘礼,就坐在了上首,道:“我本早该被放出来。两年前,蒙观音大士点了长安一个凡僧,着他一桩西天取经的差事,教我保他到西天就可将功折过。那五行山到长安总也不过半月路程,是以我日日相望,真个是‘翘首以盼’。不想,那和尚被唐王扣了两年,今日才行到两界山,白白辜负我这般殷勤期待!这也罢了。我与他做个徒弟,他却嫌我吵闹,数落了我一通,我气不过,好道与人为奴还不如回来逍遥,才好耍子!”
那龙王边听边笑,捻龙须道:“原来就这等小事!我说大圣,不须气恼!不须气恼!来,上我玉液美酒,好让我与大圣一醉方休!”
于是鳜都司捧着竹叶青,鲌大尉奉上白玉腴,鳝力士献出霹雳春,那一坛坛五光十色,一瓮瓮香飘十里。又是瑶宫贝阙的龙涎液,又是天庭玉皇的邀客星。十分满盏黄金液,一尺中庭白玉尘。百杯之后始颠狂,乱逐流水醉扶墙。
龙王喝得跌跌撞撞,拉着悟空把龙宫里里外外逛了三逛,最后撞到邀客厅的墙上,犹自乱语道:“这酒是天庭玉液酒,你别不信,神乎其神。害相思病的能见苦思人,害心痛病的痛都镇七分!正是:狂药祸泉钓诗钩,清圣浊贤扫愁帚!”
悟空撞进檀木扶手椅:“罢么!罢么!想当年我上天庭也不知饮多少!只当喝水了,哪里当个宝?”又灌了两气,却从这逍遥快活乡想到那西行苦修路,又想到是如何脱得天罗,竟悠悠地生出些懊恼来,他道:“我今脱得天罗,全赖我师父,就这般撇了他走,忒不像个君子!”
龙王不记挂这些,一颗脑子全泡在了酒水里,醉醺醺道:“大圣何必挂心!来与我满饮此杯,一解千愁!”
那厢孙悟空也喝醉了,哈哈笑道:“一杯怎么得趣?我来一坛,给你看个猛龙入江!”说着,一脚踩木椅,一脚踏上旁边的大紫檀雕螭案,真个英雄好气概!一仰头,一坛酒哗哗而下。他趁着醉意拉坛上举,微微托平了坛身,那酒水真就似一条银龙一般一落而下,都浇在他口中。他连气也不换,一连举了三息时间,就把空坛往下一砸,啪嗒叮咚碎,一滴也没剩下。
酒过三巡,又连着谈天说地、猜枚耍子、划拳投壶,越发醉得脱相。
单说悟空,酒量不行,酒品不好,却是吃酒了不脑混,只那新思旧绪一齐上涌,纷涌一片,最后干干脆脆落下个定论来。他道:“那唐僧也是个好和尚,迂腐虽迂腐些,到底有几分佛家的自重。一则是他救我,于他是举手之劳,于我是再造之恩,这就该算我恩人。二则他守清规戒律,心里还存些善意,这就该算个好人。一是恩人,二是好人,我与他做个徒弟也不亏。这一饮罢,还回去与他上路!”
“大圣真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是他前番晾你、数落你,你也不计较了?”
“哪里来那么些计较?我老孙从来不记仇!管他呢!”
又交几盏,敖广说胡话了,出尽丑态,那后面迎出龙婆、龙女,两边挟持着,灌了几碗醒酒汤,昏昏沉沉扶回寝宫不题。
悟空却还倒在正殿上,把龙王的雕金龙椅只当了长炕,顶上一面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写的“天下龙宗”,也被他泼了一壶扶头酒上去,一匾的浓香。
殿里两列的鼍将、鳖帅站在地下,皆是战兢兢地去逗他的话。先是鼍将言道:“大圣,酒醉了,不若就在龙宫歇了吧?”
他摇手:“不歇!不歇!”
再是鳖帅试探着:“大圣,既不歇,让小的送您走吧?”
悟空却才睁了眼,笑道:“我从五行山下出来,一身尽是草花,被我拂了。又没得行头。今是到了龙宫,老话说‘愁海龙王没宝哩’!不若再与我件披挂,才好出去见人!”
原来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一直赤条条一身,只是猴子毛多才没见了羞处,他又使着草叶胡乱遮着,这时才想起来找身儿衣服。
这却吓坏了一地的虾兵蟹将。上次给他披挂还是集了四海之力,这次哪里找那套金甲圣衣?是地下龙婆胆子大些,直说:“似你五百年前那套,却是没有!”
“不要那套!不要那套!我也穿腻了,来套新的吧。”
“就能跟那套相比的也没有!”
“不要那些金贵的。我如今脱了天罗,只出去走些路,一个出家人,哪里要那些招摇货?只给我能遮体的就成,莫教我出去,光着身子惹人笑话!”
于是一殿的龙、虾、蟹、鳖、鼍商商量量、忙忙活活,捧来了一套好行头。那悟空穿戴了,真个模样又不同:一身圆领镶银金底缺骻衫,外罩着猩红起花小短褂,斜系着两道石青攒蓝长丝绦,穿一条朱红缎裤,脚蹬着勾金流云小皂靴,虽是一身猢狲毛,竟也似个纨绔哥儿!
那里众鱼虾看了,拍手笑道:“好好!今儿见了‘沐猴而冠’了!只是好精神!好精神!”
悟空左右看看,也笑:“只是无冠!”
“无冠也像个公子哥儿!神仙似的公子哥儿!”
“笑话!人间公子怎么穿缺骻衫!”
“人间公子只会念书,哪里似大圣这般文武双全?依我看,也是个神气些儿的武生!”于是众鱼虾又笑了一通。悟空又向那大匾上方的红花上扯了块绸,系在颈上,道一声:“全赖紧邻相助,一路见这红绸就不敢忘恩,日后定报!”蹬水便走了。
一路心情大好,云也轻快,霄汉里翻腾,只片刻就找到了原走时的荒山道。九霄里拨云查看,那土路边上,玄奘竟是一步也没动,还兀自打坐呢。他就降下云头,跳到地上,紧走几步,径到玄奘面前跪下道:“徒儿不恭,弃了师父独自走开了,还望师父莫怪罪。这一路去,恐怕逢魔遇怪,须得徒儿为师父开路则个。请师父莫念前番唐突,还留徒儿一起上路吧!”
玄奘睁眼看他,这一回来,又是一身琳琅,又是满身酒气,不觉扶额叹息。想道,这般一个跳脱的徒弟,刚刚半日,就把佛门五戒破了酒、盗两戒,还不知怎么带他上路。因问道:“这一身绮罗何来?”
悟空脑海中措辞恍惚一摇,和缓道:“回禀师父,是弟子却才去了东海龙宫,那龙宫里众仙送来。”
“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东海离此万里,你去了不到半日,怎么就得到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