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是说,我这一番邀你来玩,没提前通知你,现在也要送些东西让你带走,要不显得我蛮横霸道不讲理了!”那猴子就着歪头偏身这个姿势一个大翻转,跳到石凳上,伸手随便扒拉了三四个大桃子、一串黄灿灿的香蕉,也不管金蝉子什么表示,跳下来,两三下塞到他袍袖里,把袖子一拉,那桃子、香蕉咕噜噜滚到金蝉子胳膊肘。他把袖口就是两扭,一把塞到金蝉子合十的掌心里,拍拍他肩头道:“慢走不送!下次再来!”便退开一步,等着看他驾云起飞。
金蝉子抬眼看他,一阵愣神,最后嘴里竟然来了这么一句:“为何抓这些人和神仙?”
猴子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往后一扬臂,来了个“请看”的动作,道:“‘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我这洞天福地好歹说也是个小天地,既是天地,为什么外头的天地就有神官、凡人、地魁,我就不能有?”
金蝉子扫视了一眼洞里奇形怪状各种妖魔鬼怪,看他们稀松平常好像刚刚猴子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四月初七”的眼神,他毫不怀疑:这洞里只有他一个抱了“这是扯淡”的态度。
金蝉子仍旧双手合十,对着猴精行了一礼,腾云驾雾径回灵山。
远在霄汉中,已见了祥云漫天、瑞霭千条,灵山已在眼前。
金蝉子降下云头来,没有径回化生寺,而是准备一步步走上灵山。他僧袍不净已是怠慢了佛家圣地,当下若是驾云从灵山上过,自己都不知怎么面对世尊了。
才到了灵山脚下,那金顶大仙蹦蹦跳跳从玉真观里出来:“金蝉……呀呀呀呀呀!长老!”
金蝉子向他施了一礼,道:“请恕贫僧之罪。方才被龙王邀去东海一聚,不想遇到妖猴,他泼了我这一身茶水来也。”
金顶大仙摇头,心道:你这不只是泼了茶水,明明米菜还挂在袍上。因向金蝉子施了一礼,道:“阿弥陀佛!长老如此上灵山,恐是对世尊的大不敬,再者说,这尘世烟火之食,只合在尘世间享用了,你还要挂着米菜上灵山,留着夜里上灶是也?”
“是不敬,贫僧这就在山下清理了。”说着,金蝉子便立在山门外头,把僧袍上的硬米、冷菜一颗颗、一片片扣掉了,想把湿漉漉的僧袍多少挤出点油水来,只是半干不湿,一点水滴也挤不出来,却是在分开合十的双手时,偶然把袍袖打开,骨碌碌滚了一地果子来。
金顶大仙看看地上肥满鲜美的果子,再看看金蝉子慢条斯理地清理僧袍,不禁倚在山门上,看着他问了一句:“这果子哪里来?”
金蝉子停下手,又是双手合十,文文静静地向金顶大仙行了一礼,道:“不瞒大仙,是那猴精所赠。”
“猴精赠果?他倒有些善意,我辈本不该以恶意度他人,只是妖佛本不是一路,他赠你这果子,可是什么断肠毒?”
“料想应不是。他那洞天福地,真真的山灵水秀,不似妖邪聚瘴之地,他能在那处逍遥,想也是已成个地仙了。”
金顶大仙点头:“这果子仍带上去?”
金蝉子看看山路仍远,带着这大几个桃子并一串香蕉也不好行路,便说:“贫僧上山路远,这仙果还有劳大仙笑纳。”
金顶大仙笑道:“好,我便接了。”说着勾勾手指,将那些果子挑起,落在手中,径转归玉真观不题。
金蝉子又向山上走,走到了凌云渡,燃灯古佛摆着无底渡船隔着老远看到了金蝉子,忙笑着招手道:“金蝉子,怎么也从山下来?何时下了山了?”
金蝉子走近先作礼,礼未成便听燃灯古佛倒抽一口冷气:“金蝉子你这是进了油锅也?”
无奈又把上项事说一遍,行一礼继续往上走。
那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金刚、四菩萨并一众揭谛、比丘、比丘尼,但凡在灵山上的,一路遇着,无不心惊肉跳,深居简出如金蝉长老,亿万年来估计是第一次下山,就得了这幅尊容回来。一直到大雄宝殿,如来见了他,一向平静祥和的脸上也不禁跳了跳眉。
金蝉子对如来拜了一拜,起身见殿上竟然站了地藏王菩萨和文殊菩萨,不觉一惊。想这地藏王菩萨当日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如今也是亿万载,一直待在暗无天日的地府,只有谛听相伴,不知今日怎生来这大雄宝殿,就听地藏王菩萨愁道:“禀世尊,弟子一向在地府安排轮回、超度亡灵,并那十殿阎罗,亿万年来也把地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前些日子,想是两个勾司错勾了一妖猴的魂,他便来捣了我地府,打死打伤我一众鬼差,销毁生死簿,如今地府怨灵日日哀嚎不息,阴阳已失调。阎王已上告天庭去了,我想我终归是佛家僧,特来大雄宝殿求问世尊,如此怎生是好?”
殿上静了一瞬,金蝉子本想,这等事件怎不见大家吵闹,文殊菩萨已在旁问道:“地府今番可是伤了元气?要几时才得好?”
“不瞒菩萨,地府元气大伤,怕五百年内都不得好。”
这一句倒是惊出一两声唏嘘,如来转向文殊:“文殊菩萨有何事说?”
文殊菩萨转身对如来作礼道:“弟子原也是说这一奇事,只是不想,地藏王菩萨所受损伤比我闻之更要惨烈百倍。我前日去东海和龙王小聚,听那龙王说,一月前龙宫来一妖猴,拔了那大禹治水之时按下的、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又还向四海龙王索要披挂。拔了定海神针打一通,拿了披挂又打一通,直把个水晶宫打得摇摇欲坠,虾兵蟹将死死伤伤,待不予他披挂时,直接武力相胁,可怜这猴子竟住在东海边花果山上,那山上水帘洞就与龙宫相通,还不知他何时又搅扰去。龙王如今早已上告天庭,正不知如何处置此事。”
金蝉子兀自站立在殿上,如来也不叫他走,他便暗自思忖:为何这等事要教他听着?平日里遇到降妖除魔之事,多是金刚罗汉下凡除魔,菩萨要广度众生,他金蝉子亿万年来深居简出,若不是如来讲经时,他必要坐在次席,灵山众僧都几乎要忘了他。这时,他也想到,那闹龙宫闹地府的妖猴莫不是今天哄赚他上山的猴精?只怕是了。他今日还说捆了九曜星官,也不知是真是假。
正思忖间,如来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那猴精名为‘孙悟空’,是天生地养的精灵,今番不知在何处修成了大道,占山为王。今已如此成气候,我恐他日后生不良。但那仍是天地仙胞,灵气逼人,只是缺人导他知善明恶。我观他日后必有大作为,善时超凡入圣,恶处披毛带角。只需一人教导,好教他归入正道,却是一件大功德。”
殿上众僧凝思。文殊菩萨又道:“既是世尊有此好意,弟子必将竭我所能。只是若归正道,那天庭诸多繁文缛节,怕是拘住了那精灵,他又向往那天生地养的日子了。”
说话间,观音菩萨驾云而来,闻言道:“既是如此,便入我佛门来,这西天极乐,想是不能亏了他?”
如来颔首不语。忽又转头向金蝉子道:“金蝉子可有度化之意?”
金蝉子对如来深深一礼道:“阿弥陀佛。弟子自坐化以来,未曾向佛门立一功,实在愧对师父。若师父托我此等重任,必不敢推辞。只不过弟子亿万年来不曾入红尘,不知如何实地里度化他人,师父这就要我度化这等顽劣妖猴,请恕弟子之罪——弟子实在无能。”
如来点头,叫众僧退下了。
出得大雄宝殿,地藏王菩萨还归地府,文殊菩萨自归五台山,观音菩萨归去南海,金蝉子刚要回化生寺,就觉肩上有人一拍,他回头见是降龙罗汉,先是恭敬进了一礼。
罗汉道:“金蝉长老果有度化之意?”
“有度化之意,无度化之能。”
“意从何来?是不敢违了世尊之命,还是真心想度化他人。”
金蝉子不答。
降龙罗汉看着他那一身油污,突然笑了,道:“孙悟空那么可恶,长老收他为徒,会被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