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这便上了马车,并肩而坐,叶凝霜不时掀开窗子,回头望着月娘,视线中,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秦韫之素来谨慎,这下回京,担心李汝舟会派人埋伏在回京路上劫杀,便与手下的众随从分开而行,众人贴身跟随这驾马车,均着便装走小路骑行。
秦韫之见叶凝霜望着窗外,泪眼婆娑,便道:“你若是后悔了,现在走还来得及。”他语气平静,内心却是万千思绪交织。
“我若是后悔,还用等到现在?”叶凝霜这便关上了窗子,趁势将头倚靠在他的肩上,秦韫之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从身侧传来,知道她此刻与亲人分别心中难过,却是并未拒绝或是挣脱,而是尝试着伸出手,搭在了她的后背上,以示安抚。
闻着她身体的淡淡幽香,感受着耳畔吹气如兰,秦韫之浑身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督主是哪里人?家乡可还有亲人?”她关切道,他便是不说,她也能看出,他望见自己与月娘分别时,眼中的动容。
“我是个孤儿,打从记事起就在一座大院子里,和很多其他无父无母的孩子一起,养大一点就被卖给不同的人贩,辗转去过几个地方当过童仆、童工,后来我逃了,大约八岁的时候被一户人家收养,这户人家男人是个教书先生,给我取了名字还教我读书写字,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村子里闹饥荒又爆发了瘟疫,死了很多人,那家人都不在了,我侥幸活了下来,跟着难民一路逃难到了京城,昏昏沉沉中被人骗进了宫里。”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些过往,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只是他省去了中间的细节:那户人家有一儿一女,夫妻二人和儿子皆死于那场瘟疫,只剩下一个女儿,还在逃难的路上和自己走散了……有些事情,记不起来或许更好。他并不想让她知道。
叶凝霜听他说完这些,鼻子有些微微发酸,她无法想象他那些年经历的苦难,故而也轻抚他的后背已示安慰,“督主有了一定地位之后,就没想过去寻找亲生父母?”
听到这儿,秦韫之只是淡然一笑,“父母亲情,我从来不曾感受过,即便去找,又能如何?也许他们根本不想要我,所以才将我遗弃;即便找到了,他们见到自己的儿子入宫为奴,还成了恶名在外的宦官,还会认我吗?”
叶凝霜听闻这些,更是难过,虽见他面上波澜不惊,但想来心中不可能不痛,便道:“为人父母,哪有不要自己的孩子的?想必当年他们是与督主被迫失散了也不一定,督主勿要妄自菲薄,我陪你一起去找可好?”叶凝霜望着他,神色温柔。
秦韫之对此事从来不抱期望,他甚至不知,便是找到了亲生父母,他要如何以这副残躯面对他们,但叶凝霜的话总让他异常心安,他虽并不相信此事,却仍是点了点头。
马车在路上缓慢行进,阳光明媚。走了大半日,叶凝霜只觉一阵倦意袭来,靠在秦韫之肩头沉沉欲睡,秦韫之此刻也有些疲惫,胸口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感受到些微的疼痛感,却担心弄醒她,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想这时,窗外传来了锣鼓的声音,及至走进,声音便更大了些。叶凝霜不禁惊醒过来,掀开窗子,只见窗外一列迎亲队伍正在行进,新郎骑马行在队伍最前列,后面的花轿里,不知是否坐着新娘。青庐合卺,披红策马,良辰吉日,共结连理。
此情此景映入眼帘,叶凝霜不禁看得痴了。红妆十里,洞房花烛,于她们这般女子而言,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若有幸有人为她们赎身,谁出银子,她们便是谁的人了,无名无分地就这么跟了他去;便是要举行婚仪,夜里子时男方的花轿上门,就这么把人抬走便算是礼成了。
世人眼中,风尘女子是没有资格在青天朗日下出嫁的,她知道,如这世间平凡良家女子一般举行婚仪、风光大嫁于她而言只是奢望,可若说心中没有一丝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秦韫之见叶凝霜望着窗外出神,便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他们一个宦官一个歌妓,寻常人再平常不过的婚礼仪式,他们却只能看看而已。
他从未想过,这人世间再寻常不过的欢喜会与他有什么联系,仿佛于他而言孤独终老已是命中注定之事,可望见她眼中的期盼与向往之色,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如若,她愿意长久地留在他身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