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第二天,篝火未熄。
燃烧了一夜,火焰被仔细围住,火势减弱,它只是慢慢地烧。
白日的部落,比昨夜更热闹。
场地被重新整理,火堆旁空出大片空地。少女们换了颜色更鲜亮的衣饰,在鼓声中成群起舞,明眸皓齿,足铃清脆;少年们则被召集到另一侧,比赛射箭、投矛,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天灵站在一旁。
换作从前,她大概早已被鼓声吸引,跑到人群中央去凑热闹,甚至忍不住亲自上场。但这一次,她只是站在一边看。
火光下跃动的身影、张扬的笑声、彼此投去的目光——一切都鲜活又直接,却像隔了一层什么。
“今天不去?”人灵站在他身侧,随口道。
天灵摇了摇头:“看就很好。”
人灵瞥了一眼场中舞得正起劲的少女们,淡淡道:“搔首弄姿,不看也罢。”
天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转身离开人群,顺着另一侧的小道,走向临时搭起的交易摊位。
白日的春祭,更像一场市集。
外来人带来的东西被一一摆开:各种美酒、布帛丝绸、金银首饰、胭脂水粉等山中部落少见的小玩意。
部落自己的摊子则摆着雕刻精致的匕首、骨饰、兽牙串成的项链,山中特产的浆果,以及包得严严实实的药材与香料。
空气里混杂着果酒的甜味、烤肉的油香,又混着山风的清新与篝火的闷热。
有人热情地递上切好的果子,有人拍着酒坛让他们尝一口新酿。更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推来一小包药粉,含糊地说着“夜里用得上”。
天灵还没反应过来,人灵已经冷淡地拒绝了。
走出不远,天灵后知后觉,耳朵慢慢红了。
人灵神色不变,继续带她向前。
说来奇怪,这一整日,他们都没有再见到阿烈。
天灵只觉得今日走的都是些清静路,远离了人群,却并不冷落。
倒是见到了不少昨夜已然成对的少男少女。
男孩的腰间挂着绣工精致的荷包,女孩的胸前戴着兽牙串成的项链,他们走在一起,姿态亲密。
有的女孩被拉回同伴中间,笑着反抗,脸红红的,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羞赧。
他们经过靠近树林的地方,风里隐约传来低低的声响,断断续续,又很快被压住。
天灵下意识地避开视线,耳尖开始发热。
人灵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离那片地方。
那动作原本并不稀奇。
他们一路同行,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接触。
可这一次,天灵低头看了一眼人灵搭在她腰间的手,又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走得慢了半步。
……
春祭过后,山谷恢复了平静。
火焰熄灭,灰烬被清晨的山风吹散,过往的喧闹像是一场短暂的梦。昨夜踩踏过的草地被露水重新压平,空气里只余下一点尚未散尽的木香,藏在风里。部落的人们各自散去。
他们在部落中停留了几日。
部落照常运转。
阿烈早早带人上山打猎,很晚才回。
阿眠照旧给人治伤、分草药,神情温和而专注。人灵向他请教琼脂木的制法。
一切都很有秩序。
天灵跟着人灵在山间走动,辨认香草,观察那种燃烧时会散发异香的木材。她兴致勃勃,说话时不自觉地靠近,偶尔还会拽一拽人灵的袖子。
人灵却总会慢半步。
他看天灵看得比往常更仔细些。
天灵停下时,他一定停;天灵回头时,他一定在。
夜里,两人仍住在同一间屋子。
只是,在天灵睡着前,人灵再不肯与她共枕一席了。
不久之后,他们一同离开了部落。
用移形换位回到山巅的小院,人灵把天灵安置在了东厢房,让她在床边坐下。
天灵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人灵沉默一瞬,按住天灵的肩膀,认真道:“我有事情,想去请教大祭祀,你先好好呆在家里,好么?”
天灵满含笑意的眼睛里划过了一丝疑惑,不过她并未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静静落在山巅。
人灵回来时,天色已暗。风从山脊吹下,带着夜露的凉意,院中的花在月色里轻轻摇动。
天灵坐在东厢房的窗边,听见脚步声时,回过头来。
人灵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进院子,在菜地前停了一会儿,低头挑拣了几枝尚未完全闭合的花。花色并不张扬,气味清淡,却很耐看。他动作认真,把花一枝一枝编好,指尖带着一点生疏,却没有停下。
等他完成时,天灵已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人灵走到她面前,沉默了一息,抬手,将花环轻轻戴在了她的发间。
花的清香贴近了。
天灵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意一点点漾开。
人灵低声道:“我去见了大祭司。”
天灵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告诉我,”人灵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罕见的郑重,“若心有所向,当以礼相待;若情有所托,需先问对方意愿。”
他看着天灵,目光很稳。
“我心悦你。”
这句话落下时,并不激烈,反而像是早已存在,只是终于被说出来。
天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眼看着人灵,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人灵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又道:“我可以……抱你吗?”
天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前一步,靠近了些。
然后,顺着那点距离,自然而然地靠进了人灵的怀里。
下巴抵在他肩上,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人灵怔了一瞬,随即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抱住。
怀中的重量很轻,却真实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