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然后,另一位专家说:“许总,我们需要看到更具体的实施方案,更详细的试验计划。如果这些都能通过评审,我们可以考虑。”
许酩松了口气。这不是同意,但也不是拒绝。这是机会。
“我会在一周内提交详细方案。”他说。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后,许酩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这种技术争论很消耗精力,不仅要讲道理,还要讲策略,要平衡各方的意见和利益。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梁真,想起梁真总是那么稳定,那么专注于技术本身。他想,如果梁真在这里,会怎么说?会怎么帮他分析?
他拿出手机,想给梁真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梁真还在工作。他收起手机,决定晚上回家再说。
晚上七点,梁真先回到家。
他在厨房准备晚饭——这段时间,他已经熟悉了北京的菜市场,规划好路线后下班顺路就能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做几道简单的菜。今天做了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西红柿鸡蛋汤。饭刚做好,门开了,许酩回来了。
梁真回头,看到许酩疲惫的脸,心中了然。“今天开会不顺利?”
“有点挑战。”许酩放下公文包,走到厨房,从后面抱住梁真,把头靠在他肩上,“累。”
梁真放下锅铲,转身看着他。“想谈谈吗?”
“想。”许酩说,“但先吃饭。你做的饭,我要好好品尝。”
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饭。许酩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也像是在整理思绪。梁真也不催他,只是陪着。
饭后,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秋天的夜晚很凉爽,风很轻。
“分级燃烧循环?”梁真听完许酩的讲述,想了想,“这个方案在理论上是先进的。但实际应用……确实有挑战。”
“你也觉得冒险?”许酩问。
“不是冒险,是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梁真说,“许酩,你还记得‘天鹰-8’的加强结构吗?那时候我们也面临类似的选择——用新技术,还是用成熟技术。我们选择了折中方案,既采用新技术,又做了充分的测试和备份。”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觉得你现在可以借鉴这个思路。不是要说服所有人立刻接受分级燃烧循环,而是提出一个分阶段的实施方案:第一阶段先用成熟技术确保任务成功,第二阶段逐步引入新技术,第三阶段全面升级。”
许酩的眼睛亮了。“你是说渐进式创新?”
“对。”梁真点头,“这样既能降低风险,又能推进技术进步。而且,这样更容易获得支持,因为给了大家适应和验证的时间。”
许酩看着他,突然笑了。“梁真,你总是能在复杂中找到简单的路径。”
“不是简单,只是可行性更高一点而已。”梁真微笑,“许酩,你现在面对的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有人际关系问题,团队管理问题。在酒泉,你是项目组的最高指挥官,可以自己做决定。但在北京,你需要协调更多力量,需要争取更多支持。所以策略很重要。”
许酩点头。他知道梁真说得对。在酒泉,他可以因为信任梁真而做出决定;但在北京,他需要赢得所有人的信任。
“那我修改方案。”许酩说,“提出一个分三步走的计划。先保证成功,再追求卓越。”
“嗯。”梁真握住他的手,“慢慢来。你在酒泉学会了不独自承担,学会了信任团队,在北京也是一样的。”
两人在夜色中安静地坐着。北京的夜晚没有星空,但城市的灯火像另一种星星,在地面上闪烁。
“梁真,”许酩轻声说,“你的工作怎么样?适应吗?”
“在适应。”梁真说,“实验室的设备很好,但团队年轻,需要指导。不过,我能做好。”
“职位的事……”许酩犹豫了一下,“你后悔吗?”
梁真摇头。“不后悔。职位是身份,但不是价值。我现在在做喜欢的技术工作,有稳定的收入和工作环境,最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这就够了。”
许酩感到胸口一阵暖意。他知道梁真为了来北京,放弃了很多——技术负责人的职位,熟悉的团队……但梁真从不抱怨,只是专注地做好眼前的事,坚定地走自己选择的路。
从调来北京开始许酩就有个想法,干脆借这个时机说出来好了,“梁真,我们要不要买对戒指。”
梁真愣了一下。“戒指?”
“嗯。”许酩点头,“我想半公开我们的关系,不要大张旗鼓,但也不想再刻意隐藏。我们之间没有法律的保障,但至少要让朋友知道,让亲近的人知道,我们是彼此重要的人。我不想再在公共场合保持距离,不想再回避关于私生活的问题。”
他说得很平静,但很坚定。梁真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决心。
“你确定吗?”梁真问,“在北京,压力会比在酒泉更大。”
“确定。”许酩说,“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相爱,我们在一起,我们建立家庭,这是我们的权利。我不想再让我们的爱躲在阴影里。我想让它光明正大地存在,即使会面对议论,即使会有压力。而且我们现在不在一个系统,很少有人能发现的。”
梁真沉默了一会,然后点头。“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挑戒指?”
许酩微笑,“我还在想是去定做还是选现成的。”
“可以研究一下……对了,我组里有个同事对这个还挺了解,我到时候去问问……”
他们又聊了很久,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夜深了,才回屋休息。
接下来的几周,他们开始了半公开的过程,自然而然的流露彼此的存在。
许酩在项目组聊天时偶尔会参与进去分享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经验,在介绍对象时晃了晃手上的戒指说有喜欢的人了;梁真在实验室询问戒指的材料推荐和款式选择,也会同事邀请时说“周末要和家里人在一起”。
即使不在同一个系统,但人员重合很大。知道他们两个都从酒泉来的人会向他们打听对方的感情发展,开始有同时认识双方的人好奇,关系亲近些的会来主动询问,他们都坦然回答:“是的,我们在一起。”
反应比预想的平和。在北京这个大城市,人们的接受度似乎更高。同事朋友们先是惊讶,然后接受,最后是祝福。没有人当面表示反对,只是私下可能会有议论,但他们不在意。
因为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真实地生活,可以自然地谈论彼此,可以在疲惫时互相支持而不必隐藏。
一个周末,许酩带梁真去父亲家吃饭。
这不是梁真第一次以许酩的爱人身份拜访。但他还是有些紧张——要从许峻岭的表情里看出情感倾向还是太难。而且梁真第一次正式拜访时老老实实按照许酩的要求,只带了半斤白酒去,最后二两归梁真,二两归了许酩。许峻岭从进门到他们离开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就是敬酒也面色如常,十分沉稳,让梁真实在忐忑。
许酩握着他的手,说:“没关系,我父亲已经接受了。他那个人就是这样,表情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心情的,幸亏我是他儿子和他相处了几十年才能摸出一点门路。”
许峻岭看到他们一起进门,表情很平静。“来了?坐吧。周阿姨在做饭。”
饭桌上,气氛比预想的轻松。许峻岭问了些梁真工作上的事,梁真一一回答,专业而简洁。许酩偶尔插话,问许峻岭一些生活上的琐事,然后话题就会偏向他们两个生活经验的分享。
饭后,许峻岭把许酩叫到书房,梁真在客厅看着满墙的照片和周阿姨聊天。
书房里,许峻岭看着儿子,说:“你们公开了?”
“嗯。”许酩点头,“慢慢在公开。先从同事朋友开始。”
许峻岭点点头,没说什么。然后他突然问:“房子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许酩转了下手上的戒指,“谢谢父亲,房子对我们来说正合适。”
“那就好。”许峻岭顿了顿,“许酩,你母亲如果还在,也会很高兴看到你这样。”
这话说得随意,但许酩听出了其中的意思。父亲还是这样委婉,但这已经算是最直白地表达认可和祝福了。
“谢谢您,父亲。”他说。
“不用谢。”许峻岭摆摆手,“去吧,梁真在等你。”
许酩走出书房,看到梁真在客厅等他。两人对视一笑,然后向许峻岭和周阿姨告别。
他们并肩走着,走在北京的秋夜里,走在属于他们的新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