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酩摇头。“不用。那些东西我已经很熟练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梁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问我后不后悔。”许酩说,“谢谢你在知道这一切有多复杂之后,依然在这里。”
梁真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从不做会后悔的决定。既然开始了,就会走到底。无论多复杂。”
许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我也不会后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基地的日常声音——车辆的引擎声,人员的交谈声,远处车间的设备声。这是他们熟悉的世界,但今天,这个世界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对刚刚开始探索彼此关系的伙伴。
许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李主任。催我去午餐会了。”
“去吧。”梁真说,“晚上见。”
“晚上见。”
许酩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梁真。”
“嗯?”
“如果今晚我父亲坚持要和我谈话,我可能来不了……”
“那就明天。”梁真说,“或者后天。我们有很多时间。”
许酩笑了,“对。我们有时间。”
他走了。梁真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文件,看着许酩刚才坐过的椅子,看着这个两人共度过一夜的空间。
一切似乎都没变,但一切都已经变了。
下午,梁真在技术中心遇到了陈劢。
陈劢刚从数据分析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告,看到梁真,点了点头:“梁工。”
“陈工。”梁真回应,“数据分析进展怎么样?”
“顺利。”陈劢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许少校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好。午餐会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几乎没吃东西,一直在回答各种问题。”
梁真的心沉了一下。“可能累了。”
“不只是累。”陈劢说,有些犹豫,“梁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陈劢声音压低了些。“午餐会后,我偶然听到李主任和总部来的一个人在走廊里谈话。他们在说许少校,说‘这次表现不错,但还需要磨炼’,什么‘许将军对他期望很高’,还说可能很快就会给他新的任命,是更重要的岗位。”
梁真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许酩的成功非但没有让他轻松,反而把他推向了更高的位置,更重的责任。
“还有,”陈劢继续说,“许将军今晚安排的私人饭局,我听说不只是吃饭。有几位重要人物会出席,可能是为了许少校未来的发展铺路。”
“你从哪里听说的?”梁真问。
陈劢脸皱了起来。“我之前见过类似的情况……也是一个年轻有为的指挥官,一次成功任务后,被迅速提拔,然后……因为压力过大,两年后身体垮了,不得不离岗。”
他看着梁真,眼神很认真:“梁工,我知道我只是B组组长,没有资格说这些。但我觉得,许少校需要有人在他身边,提醒他注意节奏,注意身体。而那个人,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了。”
梁真看着陈劢,突然明白为什么许酩会接受这个人调来酒泉了。陈劢不只是技术专家,他还有敏锐的观察力,有敢于说真话的勇气。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梁真说,“我会注意的。”
陈劢点头,然后换了个话题:“对了,加强结构的最终分析报告出来了。所有数据都证明,我们的设计和施工是成功的。那个T-37传感器的问题,在发射过程中完全没有影响。”
“那就好。”
“梁工,”陈劢犹豫了一下,“你和许少校…你们之间,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梁真知道他想问什么。在基地这种封闭环境里,任何微妙的变化都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更何况,他们昨晚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夜,今早又有人看到许酩从办公室离开。
“我们认识了四年。”梁真平静地说,“有些事,解释反而多此一举。”
这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陈劢点点头:“我明白了。梁工,我只是想说,无论怎样,我都尊重你们的选择。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谢谢。”
陈劢离开了。梁真站在原地,思考着刚才的对话。
许酩的未来会怎样?他们的关系会怎样?外界的压力会怎样影响这一切?
他不知道答案。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在许酩身边。
傍晚时分,梁真收到许酩的一条短信:
“饭局开始了。人比想象的多。可能很晚。”
很简单的信息,梁真从中读出了疲惫和无奈。他回复:
“无论多晚,我等你。”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积累的个人物品。这不是他计划中的事,但突然觉得有必要——如果许酩需要,他想随时准备好,陪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晚上九点,许酩又发来一条短信:
“还没结束。父亲在介绍我认识各种人。头疼。”
梁真回复:
“需要我找个理由叫你出来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不用,我能应付。只是想听你说说话。”
梁真想了想,拨通了许酩的电话。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许酩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隐约的谈话声和音乐声。
“找个安静的地方。”梁真说。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背景音变小了。“好了。我在洗手间。”
“听起来很热闹。”
“是啊。”许酩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二十多个人,都是重要人物。我父亲在帮我铺路,我知道,也感谢他的好意,但我只想回去。”
“那就回来。”
“现在还不行。”许酩叹了口气,“梁真,和我讲点什么吧。随便什么,只要让我暂时忘记这里。”
梁真想了想,开始讲:“我小时候,老家有一种说法:沙漠里的每一粒沙,都曾经是一块石头。经过风和时间,石头被磨成了沙。但即使变成了沙,它依然记得自己曾经是石头。”
电话那头很安静,许酩在听。
“有时候我觉得,人也是这样。”梁真继续说,“被生活磨砺,被压力打磨,可能会改变形状,改变外表,但内核不会变。你还是你,许酩。无论别人怎么看你,无论你父亲对你有什么期望,你还是那个会在图书馆看书看到睡着的人,那个会在观测塔上看星星的人,那个会靠在我肩上睡觉的人。”
电话那头只传来了许酩轻轻的呼吸声。很久,他说:“谢谢你,梁真。”
“谢什么?”
“谢谢你依然记得我是谁。”许酩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说了,我得回去了。他们该找我了。”
“好。记得,无论多晚。”
“嗯。等我。”
电话挂断了。梁真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酒泉的夜晚。
他想,这就是爱吗?没有轰轰烈烈的时刻,反而是这些琐碎的、日常的瞬间,让他陷入从未体验过的愉快中。
夜色渐深。基地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但梁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在等。等一个人,从热闹的饭局中脱身,从父亲的期望中暂时逃离,从所有那些应该和必须中挣脱出来。等一个,只是许酩的许酩。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所以无论等到多晚。
梁真坐下来,打开了一本书。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在这场阵容豪华的饭局上,许酩微笑着应付着又一波敬酒,心里却想着那个亮着灯的办公室,想着那个在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