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成功后的第一个小时,是混乱的。
控制中心的会客厅里挤满了人——基地领导、总部观察员、媒体记者,甚至还有当地政府的代表。闪光灯不停闪烁,祝贺声此起彼伏,但和其他宴会不一样的是,他们手里的杯子装的大多是酸奶。
这样的喧闹是传统:无论平时多么严谨克制,在重大成功之后,允许短暂的放纵。但放纵归放纵,基本纪律还是要遵守。这些酸奶产自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自己的东风奶牛厂,不像市售的那么稀,质地更接近老酸奶,但没那么酸,带着天然的奶香。
梁真站在人群边缘,手里同样拿着一杯酸奶,只是没碰过。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不擅长应对那些热情洋溢的祝贺和刨根问底的采访。陈劢倒是如鱼得水,正被几个记者围着,讲解最后那个轨道修正的惊险过程。
“……所以梁工建议用末级火箭的微小振动来解决问题,这在国际航天史上都是罕见的操作……”陈劢的声音穿过嘈杂传来。
梁真低下头,想悄悄溜出去。但他的位置被发现了。
“梁工!”一个记者冲过来,话筒几乎戳到他脸上,“能谈谈您当时的思路吗?怎么想到用振动来解决问题的?”
梁真后退半步,措辞谨慎:“那是团队共同的智慧。我们分析了数据,评估了选项,选择了最可行的一条路。”
“但建议是您提的,对吗?许上校完全信任您的判断?”
这个问题很危险。梁真看了一眼远处的许酩——他正被李主任和几个总部领导围着,脸上是标准的官方微笑,但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那是极度疲惫后的状态。
“许上校信任整个团队。”梁真说,“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记者还想追问,但被另一个更大的动静吸引了——许峻岭少将,许酩的父亲,走进了会客厅。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许峻岭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少将军衔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整个会客厅的喧闹都低了几分。
他径直走向许酩。
父子面对面站着。许酩比他父亲略高一点,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那个总是挺拔的许上校,似乎在父亲面前微微缩小了一些。
“少将。”许酩说,声音很稳,但梁真听出了一点不常有的紧张。
许峻岭看着他,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在许酩肩上拍了拍。
“任务完成得很好。”许峻岭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人听见,“总部很满意。”
很简洁的评价,没有多余的话。但对许酩来说,这可能是他三十年来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最直接的认可。梁真看到许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情绪。
“谢谢您。”许酩说。
许峻岭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主任:“晚上的庆功宴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许将军。”
“好。”许峻岭又看了许酩一眼,“你一会儿也来。总部有几个领导想见你。”
这不是邀请,是指示。
许酩点头:“是。”
许峻岭转身离开,像他来时一样干脆。人群再次围上来,但这次许酩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了。梁真知道,那个庆功宴对许酩来说,可能比发射前的压力更难熬。
梁真放下手里的杯子,悄悄从侧门离开了控制中心。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需要安静,也需要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那个“试试看”,现在真的可以开始了吗?
夜晚的酒泉基地灯火通明,庆功宴在军官活动中心举行。
梁真没有去。他以整理数据为由留在了办公室,但真实原因是——他不擅长也不喜欢那种场合。那些过分好听的祝词,那些刻意的奉承,那些在成功背后计算利益分配的眼神,都让他不适。
他更愿意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整理这次任务的所有技术资料。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逃避方式——当外部世界太过复杂时,他会退回到由数据和图纸构成的纯粹世界里。
晚上九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梁真以为是值班的技术员,头也不抬地说:“进。”
门开了,进来的人没有立刻说话。梁真抬起头,愣住了。
是许酩。他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有些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拿着一瓶酒——是一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酒。
“你怎么来了?”梁真站起来,“庆功宴……”
“逃出来了。”许酩说,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还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我说我头疼,需要休息。李主任想拦,但我父亲说‘让他去吧’。”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所以我就来了。”
梁真看着他。许酩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清澈,那种燃烧的光芒暂时熄灭了,只剩下平静的、真实的光。
“你想喝酒?”梁真问。
“想。”许酩肯定地回答,又纠正动机道:“不是为了庆祝。只是想忘记,忘记刚才那两个小时里听到的所有话、看到的所有的脸。”
他打开酒瓶,倒了两个纸杯底——办公室里没有酒杯。
“陪我喝一点?”
梁真点头。他接过纸杯,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酒香很浓,是那种陈年的、醇厚的气味。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肩并肩,距离比平时近,但没有触碰到彼此。
许酩先抿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也像是在忍受。“你知道今晚那些人跟我说了什么吗?”
“恭喜?”
“不止。”许酩笑了,梁真从中尝到了一点苦涩的味道,“他们说,‘小许啊,这次干得漂亮,下次‘天鹰-9’还得靠你’。他们说,‘许上校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将来肯定是将军的料’。他们说,‘许将军教子有方,虎父无犬子’。”
他又喝了一口酒。“每一句话都在衡量,都在期待,都在把我往某个既定的方向推。就像他们已经在为我规划好了未来十年的轨道,而我只需要沿着那个轨道飞就行。”
梁真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许酩继续说,“今晚跟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是:‘这次你证明了自己。但不要骄傲,下一个任务更重要。’证明自己……梁真,你说,我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我能完成任务?证明了我配得上这些星星?”
他偏头看着自己的肩膀,那是军装上肩章的位置。又抬头看梁真,眼中有什么在闪烁:“还是证明了,我终归变成了他期望的样子?”
这个问题很重。梁真不知道许酩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大概什么样的答案都无法令他满意。
“你喝多了。”梁真说,很轻。
“一点而已。”许酩摇头,“我的脑袋很清醒,清醒得可怕。清醒到能看清每一张笑脸背后的算计,每一句祝贺里的期待,每一个、每一个把我钉在某个位置上的钉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梁真的手背。那个触碰很轻,“只有在这里,在你面前,我可以不是许上校,不是许将军的儿子,不是‘天鹰-8’的英雄。我可以只是累了想醉一场的许酩。”
梁真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许酩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暖的。
“那就醉吧。”梁真说,“今晚,在这里,你可以醉。”
许酩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好。”
他们静静地喝酒。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那种灼热感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许酩的话渐渐多起来,不是关于任务,不是关于压力,而是关于一些零碎的、私人的记忆。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有一次父亲带我去看火箭发射。那时候酒泉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发射架很简陋。火箭起飞时,所有人都仰头看,只有我低头看父亲。你知道吗,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只是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但他立刻擦掉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许酩又喝了一口酒:“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流泪。后来我问母亲,母亲说,父亲是为那些无法回来的火箭流泪。有些火箭飞上去了,就回不来了。有些任务完成了,但人也耗尽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梁真握紧他的手。“你父亲爱你的方式……”
“我知道。”许酩打断他,“我知道他爱我。就像我知道,有些火箭必须飞走,即使再也回不来。就像我知道,有些路必须走,即使终点不是自己想要的地方。”
他转头看梁真,眼中有了些醉意,但更多的是清醒的痛苦:“梁真,我很怕。”
“怕什么?”
“怕我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变成那个为火箭流泪,但依然送它上天的父亲。变成那个把责任看得比一切都重,以至于忘记了怎么生活的人。变成一个完美的指挥官,但一个破碎的人。”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纳入战略性航天人才培养计划。”许酩突然正声,像是触发了什么程序一样复述起来:“这项计划由军方与工程院联合推动,目的是为未来20年的航天竞争系统性培养‘将-帅-科学家’三位一体的领军者……”
许酩应该是将自己的培养计划看过了很多遍,是在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吗。梁真看着他说起这些时变得明亮的眼睛想。
醉意涌了上来,许酩说的话开始颠三倒四。
“我为自己能入选这个项目而骄傲,我很清楚,我是托了我父母的政审背景才入选的。我真心地爱着这项事业,即使在我和家里关系最紧张的时候也没有想过离开,但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许峻岭……我确实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这话说得太真实,真实到梁真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想起许酩在病房里苍白的脸,想起他在测试车间颤抖的肩膀,想起他在观测塔上抽烟时孤独的侧影。
这个总是燃烧自己的人,其实比谁都怕燃烧殆尽。
“你不会的。”梁真说,声音很稳,“因为你还有我。”
许酩的眼睛微微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