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够了。”梁真说,“标准流程的振动测试已经包含疲劳评估。”
“还不够。”许酩坚持,“我们需要知道它在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后的状态。模拟从发射准备到入轨的全过程。”
梁真快速计算时间。“那需要至少十二小时测试时间。现在开始,也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完成。而总装需要八小时,系统联调需要六小时……时间窗口会非常紧。”
“那只能压缩。”许酩说,“并行作业。测试进行到八小时,如果数据良好,就开始总装准备。测试完成时,总装已经可以进行。这样能抢出四小时。”
这是个冒险的方案。如果测试出现问题,已经准备好的总装工作就会白费。但如果不这样,时间确实不够。
“你确定吗?”梁真问。
“确定。”许酩说,“我相信你的设计,也相信陈劢的施工。但我们必须用数据证明给所有人看。”
最后那句话说得有些艰难。梁真明白了,这次测试不只是技术验证,也是许酩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机会——看,我不仅做出了决定,我还确保了它的可靠性。
“好。”梁真说,“我去安排。”
“等等,”许酩说,“你还在办公室?”
“嗯。”
“去休息室睡一会儿。测试开始后,你需要全程监控数据。现在睡四小时,比到时候疲劳犯错好。”
又是这种关心。梁真突然想问,那你呢?你睡了吗?你吃饭了吗?你累不累?
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知道答案,也因为知道许酩不会说实话。
“我会的。”梁真说,“你也注意休息。”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下。“嗯。”
挂断电话后,梁真没有去休息室。他走到窗边,看着酒泉的夜晚。基地里灯火通明,是一座不夜城。远处,发射塔架在探照灯下显出雄伟的轮廓,那枚即将承载着无数人期望的火箭已经就位,只等最后的组件安装。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酒泉时,第一次看到火箭发射的场景。那时他还是上尉,站在观测区的人群中,看着火焰撕裂夜空,看着那道光冲向宇宙。
那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人类要如此执着地离开地面——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看见,为了知道,为了在无垠的黑暗中点亮一点属于人类的光。
而现在,他不再只是观看者。他是制造那道光的人之一。他的计算,他的设计,他深夜的坚持,都会成为那道光的一部分。
身后传来敲门声。
梁真转身,愣住了。许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我就知道你没去休息。”许酩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食堂的夜宵,一起吃吧。”
这样的举动并不少见,许酩虽然是指挥官但平时没什么架子,和手下人也亲近。可在此时此刻,在这个深夜的办公室里,却显得异常珍贵。许酩没有通过勤务兵,也不是通过通讯器,而是亲自来了。
两人坐在办公桌两边,打开饭盒。是饺子,还冒着热气。
“食堂师傅特意包的。”许酩说,“说是给加班的工程师们加油。”
梁真吃了一个,韭菜鸡蛋馅,很香。“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来。”梁真说,很直接。
许酩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饺子。“我也饿了。”
这不是真话,但梁真没有拆穿。两人安静地吃着,办公室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远处设备的嗡鸣。
“梁真。”许酩突然开口。
“嗯?”
“如果,”许酩放下筷子,看着饭盒里的饺子,“如果这次任务成功了,我想……”
他没有说完。梁真等待着。
“我想休假。”许酩最终说,但显然这不是最初想说的话,“离开基地,去一个看不到火箭,听不到倒计时的地方。也许一个星期,也许……更久。”
“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许酩说,“也许回北京看看,虽然那里没有我想见的人。也许去南方,看看海。也可能……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
梁真听出了其中的渴望——对平凡生活的渴望,对没有重量的渴望。
“你可以的。”梁真说,“任务结束后,你有这个权利。”
“那你呢?”许酩问,眼睛看着梁真,“任务结束后,你有什么计划?”
梁真想了想。“继续下一个任务吧。‘天鹰-9’已经在规划了,还有新的发动机要测试,新的材料要验证……”
“不只是下一个任务。”许酩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梁真从未听过的情绪,“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状态?哪怕只是短暂地停下来?”
梁真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许酩真正想问的问题。不是休假,也不是工作计划,而是……可能性。关于在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和责任,是否还有别的可能性。
“想过。”梁真诚实地说,“但不知道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许酩说,“所以我们先完成任务。然后……再看看。”
这个“再看看”像一个承诺,又像一个疑问。它悬在空中,轻飘飘的却在他们的心头压下了沉重的一点。
吃完饺子,许酩站起来。“测试凌晨两点开始,你还有三小时休息时间。这次真的要去睡,我会让值班员叫醒你。”
梁真点头。“好。”
许酩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饺子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许酩说,然后离开了。
梁真收拾好饭盒,走到休息室。这次他真的躺下了,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许酩刚才的样子——深夜来访,一起吃饭,说着关于休假的话,还有那个未完成的“如果”。
如果这次任务成功了,他想……
他想什么呢?
梁真不知道许酩的全部想法,但他已经开始期待那个“如果”之后的内容。
凌晨两点,梁真被准时叫醒。
他走进控制中心时,许酩已经在那里了,站在巨大的观测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测试车间。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准备好了吗?”许酩问。
“准备好了。”梁真说。
“那就开始吧。”
梁真走向控制台,下达指令:“‘天鹰-8’加强结构极限工况疲劳测试,现在开始。记录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设备启动的嗡鸣声传来,屏幕上,数据开始流动。
新的二十四小时开始了,这是决定一切的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