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峻岭离开许久后,走廊里的空气依然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梁真坐在长椅上,看着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许酩还在睡,或者说是昏迷后的沉睡。点滴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像某种倒计时,丈量着这个人的生命力正在以多缓慢的速度恢复。
陈劢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我回控制中心了。发射流程不能停。”
梁真点头。陈劢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主任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看到梁真还在,皱了皱眉:“梁工,你也去工作吧。这里有医生。”
“我在这里等。”梁真说,声音平静但坚定,“我是技术负责人,需要第一时间知道指挥官的恢复情况。”
这个理由很正当,李主任看了梁真几秒,最终点头:“有情况随时汇报。另外,陈工那边提出的几个基于过往飞行数据的修正案,技术委员会已经原则上通过了,你明天需要组织A组跟进。”
“明白。”
走廊里只剩下梁真一个人。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夜晚的凉意。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了,酒泉的星空再次显露,以清晰,冰冷和永恒。
梁真拿出手机,翻看工作邮件。B组已经提交了今日进度报告,A组的报告已经完成了,按照惯例他还要再确认一次确保万无一失后才会提交,但他现在看不进一个字,反倒是比之前要交的早一些了。
时间缓慢流逝。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
护士进来换了一次点滴,检查了几个生命体征数据。
“情况稳定,但病人还需要充分休息。”她和梁真简单说了说许酩的情况。
“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身体透支太严重,可能要到明天早晨。”护士看着梁真,“你是他家属吗?”
梁真停顿了一下。“同事。”
护士点点头,没再多问,离开了。
梁真重新坐回长椅。他感到疲惫,但睡不着。脑海里轮番闪过许酩的脸,在控制台前冷静下令的脸,在观测塔上抽烟的侧脸,在吉普车里颤抖的脸,在图书馆睡着时平静的脸。
还有刚才在病房里苍白如纸的脸。
这个人总是这样,把自己逼到极限,然后再逼一点,直到身体彻底崩溃。梁真想起许酩在观测塔上说过的话:“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一枚火箭。必须承受巨大的压力才能起飞,而一旦起飞,就再也回不到地面。”
但现在,火箭还没起飞,推进剂就已经快要耗尽。
十一点,走廊尽头的安全门突然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是许酩的勤务兵小赵,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梁工。”小赵看到他,有些惊讶,“您还在?”
“嗯。”梁真站起来,“这是什么?”
“粥,”小赵压低声音,“许上校今天还没吃什么,醒来了还能垫一下。我去基地食堂做的,小米粥,养胃。”
梁真接过保温桶,感到它的温度透过金属外壳传到手心。“医生说他快醒了?”
“是的,”小赵看了看病房,“我进去送?”
“我来吧。”梁真说,“你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小赵犹豫了一下,但显然也累坏了,最终点头:“那就麻烦梁工了。我明天一早来接替您。”
小赵离开后,梁真轻轻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的滴滴声。许酩依然睡着,但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更平稳了。床头灯调到最低档,昏黄的光线柔和地照着他的脸,让那些平日里尖锐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一些。
梁真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睡。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许酩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然后慢慢聚焦,看到了梁真。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完全空白,像是不明白梁真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醒了。”梁真说,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感觉怎么样?”
许酩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个问题。“渴。”
梁真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许酩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试了一下没成功。梁真放下杯子,扶起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这个过程中,他们的身体有短暂的接触。许酩的手臂很瘦,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梁真的动作和表情都很自然,像一个护士或者勤务兵该做的那样。
许酩喝了水,然后看到了保温桶。“这是什么?”
“小米粥,小赵送来的。”梁真打开保温桶,盛了一小碗,“医生说可以少量进食。”
他把碗递给许酩。许酩的手还在轻微颤抖,拿不稳碗。梁真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超过了他们目前关系的界线。许酩看着梁真,梁真也看着他,勺子很稳地停在空中。许酩最终没有拒绝。他张嘴,吃了那勺粥。
一勺,两勺,三勺。病房里只有勺子轻轻碰触碗沿的声音。梁真喂得很慢,很仔细,确保每一勺温度都合适。许酩吃得也很慢,像是每一口都需要集中他全部注意力。
吃了半碗后,许酩摇头:“够了。”
梁真放下碗,递给他餐巾纸。许酩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你父亲来过。”梁真说,觉得这件事他应该知道。
许酩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他说什么?”
“任务指挥权暂时交给李主任,让你休息二十四小时后重新接管。”梁真顿了顿,“还说,如果你再出现这种情况,会考虑换人。”
许酩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让梁真感觉到了苦涩。“果然。”
“为什么这么拼?”梁真问,这个问题他憋了四年,“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许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片星空。监测仪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知道我第一次晕倒是什么时候吗?”他看着窗外说,声音很轻。
“十七岁。那时候我已经在科大少年班呆了一年,不知天高地厚。学院里有个和航天系合作的小项目,分析一批旧式探空火箭的试车数据,想从里面挖点东西出来。我主动报了名,导师大概觉得我数学还行,就分给我一小段,让我识别燃烧不稳定的早期征兆。”
许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重新面对那个十七岁的自己。
“我拿到数据,看了三天。那是一段非常嘈杂的波形,各种噪声混在一起,常规的滤波算法根本没用。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我想写一个全新的算法,一个……更聪明的方法。我不想交出去的结果只是简单地去噪,我要建立一个模型,去预测噪声本身的结构,然后反向剥离。”
他嘴角扯了扯,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我熬了两个通宵去建立模型。整整五十六个小时,除了喝水上厕所,几乎没离开过机房。咖啡当水喝,饿了就啃能量棒,困了就眯一会儿,我的脑子不允许我休息太久。我着迷了,觉得每一行代码都在接近那个,最终的‘优雅的解’。到最后,我甚至给算法起了个名字,先知——因为它能在不稳定实际发生前的零点五秒,就给出预警。”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在计数。
“汇报那天,来了不少人。除了学院的老师,还有两位从酒泉来的工程师,其中一位是我父亲的老部下,我该叫叔叔的。”许酩的声音更轻了,“我上去讲,很自信,甚至有点……炫耀的意思。我展示那些漂亮的滤波后的曲线,展示我的算法如何从一片混沌中提取出清晰的预警信号。我觉得自己像个魔术师。”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有些不稳。
“等我讲完,那位叔叔——姓赵,赵工——他举手了。他没有问我精心准备的算法细节,而是找我要了原始数据段,还是特定时间戳的那一段。我给了他。他就在现场,用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软件,敲了不到十行命令,画出了另一条曲线。”
许酩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那条曲线。
“那条线粗糙得多,甚至有点丑。但它明确地显示,在我算法预警的黄金零点五秒里,有一个关键的传感器其实已经进入非线性工作区。它的读数本身就是失真的。我的算法,我构建的‘先知’,它所预测的征兆,有很大概率……只是那个失真传感器自己的回波。”
他沉默了很久。
“赵工当时说,‘小许同志,算法很漂亮。但在工程上,尤其是航天工程,你得先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漂亮的解,会不会只是建立在某一个传感器的故障之上?’”
许酩睁开眼,看向梁真。
“他说,‘在真正上天的东西里,追求数学优雅之前,先得保证工程鲁棒【1】。’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没有考虑到如果输入数据本身就是错的怎么办。”
“会议室里特别安静。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惊讶的、同情的、甚至可能有点好笑的。我花费时间建立起来的一切,就在那不到十分钟里,碎得连渣都不剩。打败它的不是更复杂的理论,是我完全没意识到的最基础、最根本的工程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