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真靠在墙上,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突然对许酩名字的意义有了一种猜测,“酩”是一种宿命。一个渴望在事业中酩酊大醉、忘却一切的人,却被迫永远保持清醒,永远做出正确的、理智的、让人疲惫的决定。
第二天,T-60分钟。
新的发射窗口到来。天气条件比前一天更好,气温回升了1.2度,风力三级,能见度极佳。
梁真坐在控制台前,完成了最后一次系统自检。所有参数都在绿色范围内,完美得让人不安。
“梁工,”耳麦里传来许酩的声音,还是那个私人频道,“推进系统最终确认。”
“确认完成。”梁真回答,“所有系统正常。”
“好。”许酩顿了顿,“谢谢你。”
这三个字很轻,但重如千钧。
“应该的。”梁真说。
倒计时开始。控制中心陷入一种神圣的寂静,只有系统提示音和倒计时播报声规律地响起。
T-30分钟。
T-15分钟。
T-5分钟。
梁真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眼睛捕捉着每一个微小波动。他的余光能看到许酩站在总控台前,身姿笔挺,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T-1分钟。
“各系统最后状态确认。”许酩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出,平稳,冷静,充满力量。
“导航系统正常。”
“控制系统正常。”
“通讯系统正常。”
“动力系统正常。”梁真说,声音同样平稳。
T-10秒。
9。
8。
7。
梁真的目光从屏幕移开,望向许酩的背影。
6。
5。
许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4。
3。
2。
1。
“点火。”
火箭底部喷出耀眼的蓝色火焰,这是液氧甲烷燃烧特有的颜色。滚滚白烟腾起,巨大的轰鸣声即使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也能感受到。发射架松开,火箭缓缓上升,然后加速,冲向天空。
控制中心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有人拥抱,有人击掌,有人悄悄抹眼泪。
梁真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的遥测数据:速度正常,轨迹正常,高度正常。一级分离成功。二级点火成功。
十五分钟后,当“天鹰-7成功入轨,卫星分离正常”的确认信息传来时,整个指挥中心沸腾了。
许酩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梁真看到了,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光芒,看到了他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看到了他肩膀那几乎不可察觉的下沉。
“任务完成。”许酩说,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每个角落,“感谢各位。现在,除了值班人员,所有人休息二十四小时。这是命令。”
欢呼声更响了。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互相祝贺,陆续离开。
梁真慢慢站起来,看着许酩。许酩也在看他,隔着渐渐稀疏的人群。
然后许酩做了个手势,很轻微,梁真能看懂。那是“跟我来”的意思。
梁真收拾好东西,走出控制中心。许酩已经等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前。
电梯下降,不是宿舍区,目的地是地下车库。
“去哪里?”梁真问。
“离开基地。”许酩说,眼睛盯着楼层数字,“我需要离开一会儿。”
“你有二十四小时休息时间,”梁真说,“应该睡觉。”
“我睡不着。”许酩坦白,“脑子里还是数据,还是倒计时。”他转头看梁真,“你陪我出去。这是命令。”
梁真看了他两秒。“好。”
他们开了一辆军用吉普,驶出基地大门。哨兵敬礼放行,自动识别系统记录了车辆离开。但没有人会问上校和中校要去哪里,许酩的权限足够高,高到可以打破很多规矩。
车在戈壁滩上行驶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观测塔下。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早期观测设施,现在已经完全废弃,连基地的地图上都没有标记。
“你怎么知道这里?”梁真问。
“四年前刚来的时候发现的。”许酩下车,抬头看着生锈的铁塔,“那时候刚接手整个项目,压力太大,就一个人开车过来,爬到塔顶。那里能看到整个发射场,也能看到除了发射场之外的世界。”
他开始爬塔。铁梯锈蚀严重,吱呀作响。梁真跟在他后面,随时准备接住可能踩空的许酩。
塔顶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四周有生锈的护栏。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从这里看出去,景象确实震撼——一边是灯火通明的现代发射场,像一枚镶嵌在戈壁中的宝石;另一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星空和沉默的大地。
许酩靠在护栏上,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包烟。梁真有些惊讶,他从不知道许酩抽烟。
“戒了五年了。”许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今天想破例。”
他点了一支烟,动作有些生疏。打火机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了好几次才点燃。许酩把烟盒递给梁真,梁真摇头。
许酩笑了,笑容在星空下显得异常真实。“你总是这么克制。”
他们在风中沉默了一会儿。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微型的、正在死去的星星。
“我父亲刚才又打电话了。”许酩突然说,“祝贺任务成功。然后说,‘现在你证明了你的谨慎是对的,但下次要更有魄力’。”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永远没有完全正确的时候,永远要微调,永远要权衡。”
梁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航天吗?”许酩问,但不是真的在问,他开始讲述,“不是因为家庭……虽然那确实有影响。是因为太空没有重力。”
他转头看梁真,眼中倒映着星光:“在地球上,一切都有重量。家庭,期望,责任,过去,未来。但在太空,你是失重的。你可以暂时摆脱所有重力,所有束缚。”
“但火箭发射需要对抗重力。”梁真说。
“对。”许酩点头,“所以这是个悖论。为了获得失重,你必须先承受最大的重力。为了获得自由,你必须先接受最严格的束缚。”
他掐灭烟头,扔进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一枚火箭。必须承受巨大的压力才能起飞,而一旦起飞,就再也回不到地面。”
梁真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在护栏上。他们的手臂几乎相碰。
“你可以选择不起飞。”梁真说。
许酩摇头:“太晚了。燃料已经加注,倒计时已经开始。停下来就是爆炸。”
又一阵沉默。远处的发射场,庆祝的灯火渐渐熄灭,基地进入短暂的休息期。
“许酩。”梁真叫他。
“嗯?”
“如果……”梁真斟酌着词语,“如果你需要有人在地面控制台,确保你不会真的爆炸,我可以做那个人。”
许酩转头看他,星空在他眼中旋转。“即使这意味着要一直跟我吵架?一直阻止我做我想做的事?”
“即使那样。”梁真说,“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起飞,需要冲向某个地方。我会帮你计算轨道,确保你能到达,而不是坠毁。”
许酩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也更脆弱。
然后他做了件让梁真完全没想到的事。他伸出了手,不是握手,也不是更亲近的拍肩,终点是梁真的脸……他居然轻轻碰了碰梁真的脸颊。那个触碰短暂得像错觉,冰凉的手指在温热的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梁真,”许酩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你是个好人。太好的好人。而我不是。”
“我知道。”梁真说。
“所以离我远点。”许酩说,但手没有收回去,“我是认真的。我会毁了你。”
梁真握住那只试图收回的手。许酩的手指在他掌中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那就毁了我吧。”梁真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别一个人坠毁。”
在那个废弃的观测塔顶,在酒泉的星空下,在刚刚完成一次成功发射的夜晚,许酩终于让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缝。
四年来一直站在安全距离外的梁真,主动走进了那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