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腹地,蛊神宗万蛊窟内。
阴湿的风从洞窟深处涌出,带着腐土与某种甜腥的气息。山道两旁挂满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前来吊唁的苗疆各寨长老、蛊师,皆面色凝重,低声交谈时目光闪烁。
江天瑞一袭素袍,随引路弟子走下石阶。越是深入,那股甜腥气越浓——不是普通尸臭,而是蛊虫分泌物的气味,混杂着大量“引魂草”燃烧的烟气。
“江先生请。”一名面容枯槁的老者迎上来,正是蛊神宗大长老朵怀远。他双眼红肿,声音嘶哑,“宗主……去得太突然,老朽至今恍若梦中。”
江天瑞拱手:“节哀。敢问宗主是何病症?”
“那夜忽发高热,浑身抽搐,口鼻溢黑血……不过两个时辰,便……”大长老拭泪,“宗门药师查验,说是‘金蚕反噬’。可宗主的本命蛊已养了四十年,怎会突然……”
说话间,已至万蛊窟底层。此处是一处天然溶洞改造的殿宇,高约十丈,四壁凿出无数龛位,每个龛内都供奉着一只陶罐——历代宗主与长老的本命蛊遗蜕。正中设灵堂,白烛如林,朵烈的棺椁停放在祭台上,棺盖未合。
江天瑞走近。棺内,朵烈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红润,唯有七窍处残留着细微的黑色血痂。他伸手探向朵烈腕脉——皮肤冰凉,但皮下似有无数细物在缓慢蠕动。
“江先生。”陈黎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苗服,腰间却系着一条暗红色腰带,上绣金线蛊纹。三十余岁年纪,眉眼狭长,嘴角习惯性抿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夫人。”江天瑞收回手,“宗主遗容安详,倒不似受尽苦楚而去。”
“本命蛊护主,虽反噬,终究留了体面。”陈黎叹气,“只是宗主去得突然,宗门诸多事务……唉,不提了。江先生既来,还请上一炷香,送宗主最后一程。”
侍者递上三支骨香。香体惨白,是以“食尸蛊”的甲壳研磨所制,点燃后气味可安抚蛊虫。江天瑞接过,走到灵前香炉处。
烛火摇曳,将他影子投在棺椁上。就在他俯身插香的那一刻,眼角余光瞥见地面——青石板缝隙间,有暗红色细纹,如血管般从四面八方延伸至他脚下。
那不是石纹。是蛊虫分泌物勾勒的阵图。
江天瑞心头警铃大作,但已迟了。骨香插入香炉的瞬间,炉内灰烬骤然翻涌,三支香同时爆出刺目红光!
“起阵!”陈黎厉喝。
地面暗红纹路如活过来般蠕动、凸起,化作无数细丝破土而出!那不是丝,是“噬髓蛊”的触须,细如发丝,瞬间缠上江天瑞双足,刺破布料,扎入皮肉。剧痛如冰锥刺骨,更可怕的是内力随之滞涩——这些蛊虫在吸食真气。
殿内阴风骤起。四壁蛊罐同时震颤,罐口飘出灰黑色烟雾,烟雾中传来无数细碎哀嚎,似哭似笑,直钻脑髓。白幡无风自动,幡面上浮现出扭曲人脸,张口嘶吼。
“百鬼哀鸣阵……”江天瑞咬牙。此阵需以百只“怨蛊”为基,借极悲之气催动,可乱人心神、噬人内力。布阵至少需准备月余,绝非临时起意。
殿中其他吊唁者早已退至边缘,冷眼旁观。显然,知情者不止陈黎一人。
蛊丝已缠至腰际,触须深入经脉,如无数小口啃噬真气。江天瑞运起《寒魄心经》,冰寒内力自丹田涌出,所过之处蛊丝稍缓,却无法震断——这些蛊虫以他内力为食,遇强则强。
“江天瑞。”陈黎缓步走近,“交出幽冥养魄甲的下落,说出解除‘引魂咒’的法门,我留你一命。”
江天瑞盯着他:“朵烈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陈黎笑,“他顽固不化,守着那套‘医蛊互补’的旧梦,阻我蛊神宗统御苗疆的大业。还有你,若是不识时务,今日也是你的死期!”
“你疯了。”江天瑞一字一顿,“幽冥蛊魄至阴至暴,若无医道调和、龟甲养魄,强行融合只会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朵烈正是怕门内争夺,才将龟甲下落瞒下……”
“所以他该死!”陈黎面目扭曲,“最后的机会,那幽冥养魄甲在何处?”
江天瑞沉默。蛊丝已缠至胸口,触须探向心脉。他扫视四周——大长老低头不语,几位苗寨长老眼神躲闪,更多蛊师手持蛊罐,封住所有去路。
绝境。
他忽然笑了:“陈黎,你可知我与朵烈为何要在引导功法中种下引魂咒?”
陈黎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除了引导幽冥蛊魄入体外,更因为——”
就在陈黎听得入神之时,江天瑞忽地暴喝一声,七处要穴同时喷出金色血雾!血雾凝而不散,化作七根虚渺金针,刺入自身百会、膻中、涌泉等七大生死穴!
七星逆脉针·第一重!
轰——!
冰寒内力瞬间暴涨,化作肉眼可见的霜白气浪席卷周身。缠体蛊丝寸寸断裂,触须被冻成冰渣簌簌掉落。江天瑞双足震地,青石板炸裂,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殿门!
“拦住他!”陈黎尖叫。
四壁蛊罐炸开,无数毒蛊蜂拥而出。江天瑞不避不让,双掌连拍,掌风裹挟冰寒真气,所过之处蛊虫冻僵坠落。但每拍一掌,他脸色便苍白一分——七星逆脉针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每一次真气爆发,都在撕裂经脉。
三名蛊师拦在门前,放出本命蛊。一只赤蛛蛊、一只铁背蜈蚣、一团黑雾般的“噬魂蜂”。
江天瑞一个双足猛蹬地面,将青石板踏出蛛网裂痕的爆发式腾跃。身形冲至殿顶三丈高处时,竟有刹那凝滞,如鹰隼展翼悬停空中。
就在这短暂的滞空间隙,他双眼寒光暴起,瞳孔深处映出霜花般的纹路。双臂猛然张开,十指箕张如爪,旋即向内合拢,又急速向外挥洒——
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从他指尖、袖口、乃至周身毛孔中激射而出,每一根都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它们并非直线飞射,而是如被狂风卷起的暴雪,盘旋、交织、扩散,化作一片笼罩丈许方圆的冰晶骤雨。
范围之内,时间仿佛凝滞。
那只赤蛛蛊正喷吐毒丝,冰针穿透它鼓胀的腹部,毒液尚未渗出便被冻成紫黑色的冰疙瘩,连同八只毛腿一起僵直。铁背蜈蚣百足划动欲扑,三根冰针精准钉入其头、胸、尾三处甲壳缝隙,寒气瞬间蔓延,将其冻成一条扭曲的漆黑冰雕。“噬魂蜂”群聚成的黑雾剧烈翻涌,但冰针如入无物之境,每一针穿透,便有几只蜂子簌簌坠落,落地时碎成冰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