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光线下,他的眉眼间仍带着薄红,唇却是发白。
裴尹生心底掠过一丝可笑至极的期盼,随即又被他自己狠狠摁灭。
果然,便听到崔峨声音带着兴奋:“裴长老,我可还能再挑一本?”
冷意夹杂燥热翻涌上来。裴尹生反应迟缓地撩开黏在侧脸的发丝,闭了闭眼,才低声道:“你……尽管拿罢。”
“那太好了。”
崔峨转身回到案前,开始翻找。
烛光将她挑选的身影拉长,投在寂静的地面上。过了片刻,她似乎才意识到身后始终没有起身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问道:“裴长老,地上……很舒服?”
她听到他笑了一下,短促,听不出意味。
裴尹生道:“若不觉得麻烦,你可以试试。”
随又道:“我是因为旧疾。偶尔……会控制不了身体。”
“什么怪疾?”
“一种毒导致的,当年不上心,后来治得迟了,或者根本没有治好,此后便是这样了。不是很严重。”说到这儿,裴尹生又道,“你找到你要找的了吗?”
这生硬的转折让崔峨动作一顿。她正抽出另一本看起来有用的阵法图谱,只好“嗯”了一声。
想来这个病的是很重了的。
“谢裴长老了,” 她动作利落地将选好的书摞在一起,不好打扰他养病,“不打扰裴长老静养,先行告退。”
“崔峨。” 他又唤了一声。
“课业若有不明,可……去问应长老。”
崔峨想了想,转过身,问:“是上您这课的,都去问应长老吗?”
“都可以,也可以去问别的。”
“噢噢,我知道了,那我走了哈。”话音落下,人已转身迈出门槛,没有丝毫迟疑。
她向来同裴尹生没什么好说的,共处一室久了,只想快些离开。
裴尹生则望着她离开。
果真如此。
他静静想着。或许初见时留下的某种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了。
很快地,裴尹生又觉庆幸,至少,他如今在她心里,总算留下了一个足够鲜明、甚至让她感到麻烦而急于远离的印象。
这比彻底的漠视或遗忘,似乎要好上那么一些。
她还会像从前那样,早早便将他舍下吗?
或者说……这一次,她还会早早地,就把他忘记吗?
这些念头断续浮现,又被身体深处翻涌上的寒意打断。
裴尹生试图动身抵住地面,然而除了手臂能略微使力,身躯其余部分依旧沉滞不听使唤,挣扎只是徒劳。
他最终放弃了,良久地看着她消失。
裴尹生想,她什么时候能筑基呢?
崔峨走在竹林里,她抱着书,正疑惑地问系统:“你为何忽然开口了。”
系统:“想明白了一些事。”
“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过去一年,我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协议与通道,试图联系外界……但都失败了。”
崔峨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果然,按着小说定律,她就是离不开了。
系统继续道:“也有可能未来能够离开。”
崔峨心想,按照一般故事的发展,这种概率,恐怕低得可怜吧。
“那你出声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对。”系统答得干脆,“所以,你好好修炼吧。毕竟你也知道,不是游戏了,弱小会死得很惨。”
“不过,像你这种资质,或者裴尹生那种修为,总归比常人好些。他中的毒……新版本里,很多奇毒都会导致躯体控制力下降、反应迟钝”
“你要不要去找找治疗他的病的药材,治好了他,好感度会暴涨。届时,不仅是他,他身边的人也会因此高看你。你能得到的回报,绝不只是几本书——珍贵的药材、灵器,甚至可以用这些去和其他宗门交换独有的资源。这效率,比你每日闲聊积攒那点好感,高出太多。你以前……不是常这么做么。”
崔峨的脚步停了下来。
下意识地有些抗拒。她不想,也不愿与裴尹生有更深瓜葛。
“不要。”她拒绝得干脆,声音在竹林里清晰冷淡,“我现在要回去,研究怎么吃商晔送我的花,我还要看完这些书。”
“况且,”她补充道,语气笃定,“我通过师尊,一样能拿到我需要的。用不着绕那个弯子。”
她说完,不再理会系统,加快脚步朝自己的居所走去。
推开门时,室内黎秋和胡将时早已坐在案边。
黎秋闻声抬头,眼睛一亮,笑盈盈问道:“崔姐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胡将时放下手中正在摆弄的一枚玉简,跟着笑起来,语气促狭:“这还用问?一看就是被寄春君留堂了,是吧崔师妹?”
崔峨将怀里的书册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顺势在对面坐下,面色如常地接过话头:“算是吧。另外,有个消息——裴长老方才说,他旧疾发作,大抵这个月和下个月,都不会来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