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峨将他细微的抗拒与回避看在眼里。这位裴长老似乎极不愿旁人触及他的旧疾,连出于晚辈礼节的关心也一并推开。
既然对方明确拒绝,她自然不便再坚持。
目光从他潮红未褪的脸颊,移向怀中那件被珍视却险些被送出的乐器上。
气氛微凝。崔峨不愿让他更难堪,便顺着最初的话头接了一句:“这琵琶……确实很漂亮。”
话音轻如微风,拂过他灼热的耳根与混乱的思绪。
裴尹生想,她该好奇、该追问的,哪怕流露出一丝逾越礼节的关切……而不是这样,礼貌而平稳地,将他拉回“师长与门徒”该在的位置。
“嗯。”他低声应道,“早年旧物。”
见他神色稍缓,崔峨记起袖中的静心丸,也不想再待了。与这个裴长老独处,总让她感到某种微妙的压力,想要尽快离开。
“弟子还要去静心堂为师尊送药,”她往旁边看了看,“便不打扰长老了。”
“去吧。”裴尹生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石板上。
她的衣袂拂过道旁低垂的枝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那声音渐渐远了,终至不闻。
裴尹生却是恍恍回头,果真未见到她。
崔峨从静心堂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大捧新摘的紫花,是商晔塞给她的。“兄长带来的,”商晔笑意盈盈,“说是可食,滋味清甜。”
花束幽香隐隐。
崔峨想起从前尝过的南瓜花与栀子花,都是裹了面衣下锅炸的,金黄酥脆。这紫花,倒不知该怎样烹调。
“嘿,”胡将时正打算主动去裴尹生那儿补课,见到崔峨,忙唤她,“正巧碰见你。我正打算去裴长老那儿补课,可算找着人了——你眼下有空么?陪我走一趟吧?””
裴尹生给门徒补课的规矩,向来不准单人前往,亦不许旁人擅入其室,通常需得三人及以上才得允许在外面上课。胡将时虽勉强过了今年考核,心里到底没底,想私下再补补,可邀来邀去,至今也只拉到一位男同门。此刻遇见崔峨,恰能凑足人数。
崔峨想着去旁听胡师姐的课能多学些东西,便应了声好。
她顿了顿,又道:“那下课后,要不要与我和阿秋一同吃花?是商晔送的那些。”
“当然可以啊,”胡将时笑道,“那我们先回居舍把花放下,崔师妹你也正好去取书册。”
二人说定。因居舍颇远,崔峨念及方才那束紫花,忽想起自己尚不熟练的瞬移法诀,她想从前在游戏里点点屏幕便能推进课业,进度慢了还能读档重来,如今真需苦修,学到头却连这基础术法也使得生疏。
她凝神催诀,小心翼翼。
这回谢天谢地,总算稳稳落回了自己房中。
待她携书重返青竹林边,胡将时与那位男同门也已到了。三人不再多言,一同朝裴尹生的“青陵居”行去。
今日的裴尹生大抵旧疾突发,格外异样。
院中,他静坐于案后,看着三人进来行礼。
那位男同门按捺不住,主动上前一步,欲演示近日所学的剑诀。
裴尹生默许了。然而只看了一会儿,他便蹙起眉叫停:“停下罢。”
那同门讪讪收势退下。裴尹生的视线倦怠地移向胡将时,怏怏道:“你来说说……何谓‘道’?”
胡将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措,愣了片刻,才迟疑着试探道:“嗯……‘绳绳不可名’①?” 她顿了顿,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了确证,语气转而肯定:“对,便是如此。”
裴尹生未置可否,视线却缓缓移开,落在了一旁的崔峨身上。
“崔峨。”他唤道,声音比方才更淡,倦意漂浮在字眼间,“你既来了,也说说看。”
这并非他平日授课考校的风格。胡将时与那位男同门都察觉到了异样,不由得屏息,悄悄看向崔峨。
崔峨未料到会直接问到自己,她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裴尹生的目光。
裴尹生此刻的状态,显然并非寻常。
他旧疾似乎不轻,面色泛着异样的薄红,呼吸也比常人浅促些,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浸透的花,透着浓稠的倦意。
崔峨沉吟着,把胡师姐那段话给翻译了一下,加上自己的理解,“‘道’或许……是万物运行,各有其路。循其本然之力,行其当行之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修道之人,所求者,大抵是看清自己的那条路,然后……走下去。”
裴尹生听罢,良久未言。
“本然之力……当行之路……”他自语般重复了这两个词。
然后,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定她的说法,还是别的什么。再抬眼时,眸中那点空寂似乎更浓了,连惯有的清冷疏离都被掩去大半。
“罢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不再看任何人,“今日……就到这里。胡将时,你所疑之处,卷册在藏书阁最左侧第三层,自行去寻。都去吧。”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