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蒋沛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很荣幸。”
夫妇俩又在展位前停留了十分钟,仔细看了其他作品,询问了材料来源、制作工艺和设计理念的细节。离开时,女士特意拿了一份宣传册:“我会让团队研究一下。你很年轻,但想法很成熟。”
他们刚走,斐思逾就从休息区走过来,眼中闪着光:“巴黎左岸的La Maison de l’Artisan!那是欧洲最顶尖的手工艺买手店之一!沛沛,你太棒了!”
“还没成呢,只是初步接触。”蒋沛嘴上谦虚,但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这是个重要的开始。”斐思逾握住她的手,“无论最后是否合作,他们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蒋沛接待了十几位访客。有香港本地设计师来交流技艺,有收藏家询问作品的独特性,还有大学生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说是要做课程研究。每个人都对她的环保理念表现出兴趣,但角度各不相同——有人关注设计美学,有人看重工艺水准,有人纯粹被“重生”这个概念打动。
十一点左右,一位白发苍苍的日本老先生在展位前停留了很久。他穿着朴素的棉麻衬衫,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微的伤痕。他特别关注的是一个用深蓝色和灰色皮革拼接的公文包,手指轻轻抚过表面的纹理,像是在阅读一本书。
“请问……”蒋沛用日语开口——她为了这次展会特意复习了基础日语。
老先生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温和而睿智:“你会说日语?”
“只会一些简单的。”蒋沛谦虚地说,“这个公文包您感兴趣吗?”
“很感兴趣。”老先生切换回英语,口音标准,“这些皮革,原本是要被丢弃的?”
蒋沛点头,用英语解释:“深蓝色的来自船用座椅的剩余材料,灰色的是一家箱包厂制作样品时裁切下来的。我收集了这些被当作废料的皮革,重新设计组合。”
“重生。”老先生念着系列的名称,“很好的名字。我年轻的时候是个木匠,专门制作传统日式家具。现在退休了,我在家用木材厂的边角料做小物件——汤勺、盘子、首饰盒。”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木雕,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像这样。”
蒋沛接过木雕,触感温润,雕刻细腻,羽毛的纹理清晰可见。“真美。”她由衷赞叹。
“让被丢弃的东西重获新生,是最有成就感的事。”老先生说,“因为你不是在创造全新的东西,而是在发现材料隐藏的可能性。每一块木材,每一片皮革,都有它自己的性格和历史。设计师的工作不是强加自己的意志,而是倾听材料的声音,帮助它找到最合适的形态。”
这番话深深打动了蒋沛。几个月来,她一直在实践这个理念,但第一次听到如此精准的表达。
“您说得太好了。”她真诚地说。
老先生微笑:“你的作品已经体现了这种理解。继续走下去,年轻人。世界需要更多这样的设计。”
他买下了那个公文包,说要在孙子大学毕业时送给他。付款时,他坚持不用包装:“就这样拿着最好。让人看到它本来的样子。”
老先生离开后,蒋沛久久站在原地,回味着他的话。斐思逾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那位老先生……”蒋沛摇头,“他让我更坚定了自己选择的路。”
三
中午时分,人流暂时稀少。斐思逾去餐饮区买午餐,蒋沛一个人在展位整理被翻看过的作品,调整它们的位置,擦拭玻璃展柜上的指纹。
“蒋小姐?”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蒋沛抬头,看见梁凤仪站在展位前。她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紫色套装,珍珠项链和耳环搭配得恰到好处,手中的手袋是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式。她身边跟着两位年龄相仿的女士,一位戴金丝边眼镜,气质知性;另一位身着中式改良旗袍,雍容华贵。
蒋沛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迅速镇定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非家庭场合单独面对梁凤仪,而且还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
“斐太太,您好。”她礼貌地点头,声音平稳。
梁凤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个展位。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难以解读,但蒋沛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几件作品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特别是那个《记忆拼图》手包和墙上挂着的一个笔记本套,上面用彩色的皮革碎片拼出了一幅抽象的海浪图案。
“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张太太和李太太。”梁凤仪介绍道,语气是社交场合的标准客套,“她们对设计感兴趣,听说这里有展览,就一起来看看。”
张太太推了推眼镜,直接走向展示台,俯身仔细查看《记忆拼图》手包:“这个拼接技术很讲究。不同厚度、弹性的皮革要完美拼接,需要对材料特性有深刻理解。”她抬起头看蒋沛,“你学过传统皮革工艺?”
“正式学习三年。”蒋沛回答,“但从小跟着外婆学过基础缝纫和针线。她是裁缝,教我最重要的一课就是‘物尽其用’,不要浪费任何材料。”
李太太则更关注环保理念:“这些真的都是废弃材料?你怎么确保质量?毕竟废料通常是有瑕疵的才会被淘汰。”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蒋沛早有准备:“我建立了严格的筛选标准。首先,我只从信誉良好的工坊收集废料,确保原始材料的品质。其次,每块皮革我都会仔细检查,只有质地完好、无结构性损伤的部分才会被选用。最后,”她拿起一个钱包,翻开内层,“在设计中,我会根据每块皮革的特性决定它的位置。比如较柔软的部位适合做内衬,坚韧的部位做承重结构,有特殊纹理的放在显眼位置作为装饰。”
张太太点头赞许:“思路清晰。你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
“我没有上大学。”蒋沛坦然回答,“中学毕业后就工作了。这些知识是通过自学、 workshop和工作经验积累的。”
梁凤仪听到这里,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蒋沛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重新评估,也许是其他更复杂的情绪。
李太太继续提问:“你的定价策略是怎样的?用废弃材料制作,成本应该比用新材料低,但手工制作又增加了时间成本。”
“我的定价主要基于三个因素:设计复杂度、制作工时和材料的故事性。”蒋沛解释,“比如这个背包,”她指向墙上的一件作品,“用了二十七块不同来源的皮革,每块都需要单独处理、染色、塑形,最后手工缝制。整个制作过程超过五十个小时。虽然原材料成本几乎为零,但设计价值和人工投入是实实在在的。”
“你对自己的价值有清晰的认识。”张太太评价道,语气中多了几分尊重,“这在年轻设计师中很难得。很多人要么低估自己,要么高估到不切实际。”
这时,斐思逾拿着午餐回来了。看到母亲和她的朋友,她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
“妈,您怎么来了?”她走到蒋沛身边,自然地站定。
“正好在附近开会,顺便来看看。”梁凤仪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没想到蒋小姐的展位还挺受欢迎。”她顿了顿,补充道,“刚才看到好几个人拿着她的作品离开。”
这句话让蒋沛和斐思逾都感到意外。它听起来像是……一种承认?至少是观察到的事实陈述,而不带明显的贬低。
张太太敏锐地察觉到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她转向梁凤仪:“凤仪,你还没介绍呢,蒋小姐和你们家思逾是什么关系?我看她们挺亲近的。”
空气瞬间凝固。展位周围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几个人之间紧绷的沉默。蒋沛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斐思逾的脊背挺直了,准备开口,但梁凤仪先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