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感觉和香港很不一样。”斐思逾环顾四周,眼中带着新奇,“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一切都停留在过去。”
“所以我喜欢这里。”蒋沛说,接过老板递来的菜单。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伯,认识蒋沛,朝她点点头。“在赌场工作十年,看惯了金钱和欲望的快速流动,看惯了人们一夜暴富或倾家荡产,反而更喜欢这种慢节奏的、真实的生活。这里的人认识彼此,记得彼此的故事。”
她们点了红豆冰和菠萝油,又加了一份西多士。红豆冰用高高的玻璃杯装着,红豆煮得软糯,冰沙细腻,炼乳慢慢渗下去。菠萝油热乎乎的,黄油夹在中间,慢慢融化。
“你想开的小店,会开在这里吗?”斐思逾用小勺舀起一口红豆冰。
“还没想好。”蒋沛慢慢搅拌着自己的那杯,“可能会在半岛找个小铺面,租金便宜些,人流量大。但路环的氛围更好,适合做那种安静的小店,让人可以坐下来,不急着走。”
“我可以帮你看看。”斐思逾说,放下勺子,“我在澳门认识一些地产中介,也许能找到合适的。不一定是路环,氹仔旧城区也有一些不错的铺面,既有客流,又没那么喧嚣。”
“不用……”蒋沛本能地拒绝。
“蒋沛,”斐思逾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手心温暖,“让我帮你,好吗?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只是……我想参与你的梦想,想看着它实现。而且,”她微微一笑,“我也算有点经验,知道怎么和中介打交道,怎么看合同。”
蒋沛看着她的眼睛,那深褐色的眸子里满是真诚。最终,她点点头:“好,但我要自己出钱,自己经营。这是我的店。”
“当然。”斐思逾的笑容扩大,“我只会提供信息和建议,决定权在你。”
两人在冰室坐了很久,从午后坐到太阳西斜。冰室里客人不多,偶尔有老街坊进来,买一个菠萝包,和老板聊几句家常。蒋沛说起小时候在路环的回忆:外婆带她来这家冰室吃红豆冰,夏天在黑沙海滩游泳捡贝壳,冬天到谭公庙看祭祀活动。斐思逾则说起她在英国读书时的趣事:剑桥的撑船比赛,formal hall的正式晚宴,和同学在康河畔喝酒到深夜。她们聊起喜欢的书和电影,发现都偏爱那种细腻描写人性的作品;聊起音乐,斐思逾喜欢古典乐和爵士,蒋沛偏爱老粤语歌和民谣。
“我没想到你会喜欢《阿飞正传》。”斐思逾有些惊讶地说,“那部电影很忧郁。”
“王家卫的电影我都喜欢。”蒋沛轻声说,“那种疏离感,那种对时间和记忆的执念……很动人。”
“下次来香港,我带你去重看《花样年华》的修复版。”斐思逾说,“香港电影资料馆偶尔会放映。”
“好。”蒋沛应道,心里却隐隐担忧。去香港,意味着进入斐思逾的世界,那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下午两点,她们慢慢走回渔村的小屋。阳光斜照,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斐思逾需要收拾东西去码头了,她的小行李箱还放在蒋沛家的角落里。
“我送你。”蒋沛说,看着斐思逾将寥寥几件物品放回行李箱。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好。你来回跑太麻烦。”
“我想送。”蒋沛坚持,声音很轻但坚定。
斐思逾看着她,笑了,眼中满是温柔:“好。”
去码头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出租车沿着海岸线行驶,一侧是蔚蓝的大海,另一侧是色彩缤纷的建筑。电台里放着怀旧金曲,主持人用快速的粤语介绍着下一首歌,背景是轻柔的钢琴曲。斐思逾的手轻轻覆盖在蒋沛手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到了外港码头,斐思逾付了车费,下车取行李箱。蒋沛也跟着下来,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下周我会再来。”斐思逾说,将行李箱立在一旁,“周三或周四,看工作安排。我会提前告诉你。”
“嗯。”蒋沛点头,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斐思逾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她。不是昨晚那种安慰的、朋友式的拥抱,而是恋人之间的拥抱——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头发,脸颊贴着她的鬓角。蒋沛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手臂抬起,有些笨拙地回抱住斐思逾的腰。她能闻到斐思逾颈间淡淡的香水味,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
“照顾好自己。”斐思逾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你也是。”蒋沛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别工作太晚,记得吃饭。”
斐思逾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吻轻柔而短暂,却让蒋沛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了。”斐思逾松开手,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码头入口。
蒋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挺拔的脊背,利落的步伐,深蓝色的行李箱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斐思逾走到入口处,忽然转身,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流中。
海风吹来,带来咸湿的气息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码头上人来人往,旅客匆匆,送别的人依依不舍。蒋沛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唇瓣的温热,柔软而真实。
她独自站在码头外,看着一艘艘船驶离又靠岸。大约半小时后,她看到一艘喷射船驶出港口,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浪花,向着香港的方向疾驰而去。她不知道斐思逾是否在那艘船上,但她愿意相信是的。
回到小屋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云朵镶着紫红色的边。蒋沛没有开灯,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海面上的金光逐渐褪去,变成深蓝色。远处渔船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珍珠。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是斐思逾发来的信息:
“上船了。座位靠窗,看到澳门塔越来越小。想你。”
蒋沛看着那三个字,“想你”,简单直接,却重如千钧。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
“一路平安。”
想了想,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加了一句:
“我也想你。”
发送出去后,她忽然觉得脸颊发热,心跳加速,像做了什么大胆的事。她将手机捂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窗外的海浪声仿佛成了背景音乐,温柔地包裹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蒋沛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又处处不同。
她依然每天六点起床,在晨光中做简单的瑜伽拉伸;依然去市场买菜,和熟悉的摊贩打招呼;依然在午后看书,最近她在读杜拉斯的《情人》;依然在傍晚去陈伯的大排档吃饭,听老街坊们闲聊。
但手机里多了斐思逾的日常分享,像一条细线,连接着两个城市,两种生活。
一张从高处拍摄的香港会议中心照片,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刚开完亚太区战略会议,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