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炒牛河上来了,盛在白色的瓷盘里,热气腾腾。牛肉切得厚薄均匀,河粉油润光亮,豆芽和葱段点缀其间,香气扑鼻。陈伯又端来蚝油菜心,绿油油的菜叶上淋着琥珀色的蚝油汁。
“趁热吃!”陈伯笑眯眯地说,看了蒋沛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但什么也没问。
蒋沛低头吃了一口,动作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某种珍贵的滋味。斐思逾也动了筷子,牛河的火候恰到好处,镬气十足,是她吃过最好的一份。
两人沉默地吃完这顿饭。邻桌的村民陆续散去,陈伯开始收拾,塑料椅拖过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蒋沛起身去付钱,陈伯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但悄悄往袋子里多放了两只卤水蛋。
“明天见,陈伯。”蒋沛说。
“明天见,蒋小姐。晚上风大,早点回去啊。”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次谁都没有说话。夜色更深了,一些人家已经熄了灯,窗里的光灭下去,路就更暗了。蒋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拧亮,一束黄光照亮前方几步的路面。斐思逾走在她身边半步后的位置,能看见她纤细的脖颈和瘦削的肩膀轮廓。
回到小屋,蒋沛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小小的空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今晚……”蒋沛犹豫了一下,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要回澳门吗?还是香港?”
“这个时间,没船了。”斐思逾说,语气平常,“附近有酒店吗?”
“渔村里没有。要到路环市区才有,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斐思逾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温和,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等待。
蒋沛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去收拾桌子——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但她还是把杯子拿到厨房,冲洗,擦干,放回原位。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沙发可以睡。”她最终说,背对着斐思逾。
那是一张老式布艺沙发,墨绿色的绒面已经磨损得发白,长度勉强够一个人躺下,但肯定不舒服。靠背很矮,没有支撑,睡一晚第二天脖子肯定会痛。
斐思逾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
蒋沛从卧室的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和薄被。是那种老式花样,粉红色底,印着小碎花,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她仔细地铺在沙发上,把边角都抚平,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枕头,拍松了放在一端。
“浴室在那边,有热水。”她指了指客厅另一侧的小门,“干净的毛巾在架子上,蓝色那条是客用的。我先睡了。”
“蒋沛。”斐思逾叫住她。
蒋沛停在卧室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但没有回头。
“谢谢你。”斐思逾说,声音真诚,“没有赶我走。”
蒋沛的背影僵了一下。斐思逾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起,又缓缓落下。然后她轻轻关上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斐思逾躺在沙发上,果然如预料般不舒服。沙发太软,身体陷进去,腰部没有支撑;枕头太高,脖子别扭。但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卧室里传来的细微声响。
先是水声,应该是蒋沛在洗漱;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在地板上移动;关灯的声音;被子窸窣的声音;然后,一片深沉的寂静。
她睡不着。
索性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打量这间小屋。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每件物品上。客厅很小,但每一件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显示出主人对秩序的需求。书架上的书大约三四十本,大部分是小说和散文,作者多是港台作家,也有几本英文原著。斐思逾轻轻起身,走近细看——《倾城之恋》、《台北人》、《呐喊》,还有一本《英国病人》,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
窗台上放着几个贝壳,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有一个螺旋状的塔螺,一个扇贝,几个小海螺,还有一片边缘光滑的瓷片,可能是某件瓷器在海里磨蚀多年后的残骸。斐思逾拿起那个塔螺,放在耳边,果然能听见海的声音——这是儿时每个人都试过的把戏,明知是血液流动的回声,却仍愿意相信那是海的呼唤。
墙上除了那幅日出水彩,还有一张黑白照片,镶在简单的木相框里。照片里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女孩。老人大约七十岁,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碎花衬衫,笑容慈祥,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女孩十岁左右,瘦瘦小小,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已经松散的羊角辫,紧紧挨着老人,一只手抓着老人的衣角。那是蒋沛和她的外婆。
斐思逾看着照片,想象着那个十岁的小女孩——经历了父亲的突然失踪,母亲的决然离开,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唯一剩下的亲人。外婆的手搭在她肩上,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也是一个承诺:我在,我不会走。
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块一直坚硬的地方突然塌陷了一角,涌出温热的液体。
她回到沙发上,重新躺下。这次闭上了眼睛,但意识依然清醒。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能听见海浪永不停歇的节奏——哗,哗,哗,像大地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卧室的门轻轻打开了。
斐思逾没有动,只是微微睁开眼。蒋沛穿着睡衣走出来,是那种老式的棉质睡衣,浅蓝色,印着小熊图案,洗得柔软发白。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看到斐思逾坐着,她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睡不着。”斐思逾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呢?”
“口渴。”蒋沛走进厨房倒水,回来时在桌边坐下,离沙发只有几步的距离。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亮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沙发不舒服吧?”
“还好。”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它不再是一种隔阂,而像是一种共享的空间,两人都浸泡在其中,感受着它的质地。
“斐思逾。”蒋沛忽然开口,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三个字在她舌尖上滚过,有种生疏而郑重的味道。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蒋沛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我们只见过几次面,你对我几乎一无所知。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知道我生气时会怎样,高兴时会如何。你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斐思逾坐直身体,面对着她。月光下,她能看见蒋沛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防备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真实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