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沛消失后的第七天,斐思逾站在香港中环斐氏集团大厦四十八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午后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晃动。渡轮穿梭,游艇泊在码头,一切井然有序,像精密的钟表。但斐思逾心里有一根弦断了,滴滴答答,走不准时。
助理林薇站在身后三米处——这是斐思逾规定的距离,她不喜欢人太近。林薇三十二岁,跟了斐思逾六年,深知老板的脾性。此刻她的声音谨慎而克制:“澳门所有正规酒店、公寓、民宿的入住记录都查过了,过去十五天内,没有蒋沛的名字。出入境记录显示她也没有离开澳门——航空、轮渡、陆路,所有渠道。港珠澳大桥的监控调阅了,确认她没有乘坐任何车辆或巴士前往香港或珠海。”
斐思逾没有转身,依旧看着窗外:“所以她还在澳门。”
“大概率是。但澳门虽然面积不大,常住人口却有六十七万,加上每日流动的游客,真要藏一个人……”林薇顿了顿,“斐小姐,还要继续找吗?这种搜寻需要动用不少资源,而且蒋小姐明显不想被找到。”
“继续找。”斐思逾转身,将资料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纸张散开,“扩大范围,查她过去十年所有社会关系。同学、同事、邻居、常去的店铺老板,任何一个可能收留她的人。还有,查她外婆的老家,珠海那边有没有亲戚。”
“明白。”林薇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还有一件事……董事长那边问起,您最近为什么频繁去澳门。我说是考察□□业投资机会,但可能需要更具体的汇报。”
斐思逾的父亲斐兆基,斐氏集团创始人,七十一岁,半退休状态,但仍牢牢掌控集团大方向。他对这个女儿既倚重又警惕——倚重她的能力,警惕她的野心。
“我会处理。”斐思逾说,“你只管找人。”
林薇离开后,斐思逾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拉加维林16年,烟熏味浓重,像喝下一口燃烧的泥煤。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动,她想起蒋沛那双同样颜色的眼睛,在赌桌灯光下,透明得像玻璃,却又深不见底。
那个在赌桌前冷静发牌的女人,那个在便利店买泡面的女人,那个在雨中等公交的女人,那个在门缝后眼神冰冷的女人。
每一个片段都在她脑中反复播放,像老式电影放映机,咔哒咔哒,停不下来。
她不是没有过感情经历。三十四岁,世家出身,斯坦福商学院毕业,容貌出众——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是那种有攻击性的、让人过目不忘的美。身边从来不缺投怀送抱的人,男人女人都有,精致的面孔在她看来都像是商场橱窗里的模特,美丽却毫无生气,笑容标准,言语得体,但眼睛里没有光。
蒋沛不一样。
蒋沛像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每一道裂痕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父亲的失踪,母亲的抛弃,外婆的死亡,赌场十年看尽人性贪婪。斐思逾想触碰那些裂痕,想看清镜子深处那个真实的她——不是荷官蒋沛,不是“冰美人”,是那个会在公园给流浪汉面包、会在阳台抽烟看车灯、会读佩索阿诗集的蒋沛。
哪怕会被割伤。
林薇的办事效率极高。第十天下午,她带来新消息。
“查到一个关键人物,叫周子明,四十二岁,澳门本地人,在十月初五街经营一家小型当铺,店名叫‘周记押’。”林薇将一份更详细的资料放在斐思逾面前,“他是蒋沛父亲蒋文辉当年的结拜兄弟,比蒋文辉小八岁,两人一起混过码头,后来蒋文辉进了赌场,周子明开了当铺。蒋文辉失踪后,他曾接济过蒋沛和她的外婆,持续了至少五年。蒋沛中学时期打架,也是他出面摆平的——他认识一些道上的人,能说得上话。”
资料里有周子明的照片,偷拍的,在当铺门口抽烟。中等身材,微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头发稀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但眼神很锐利,像老鹰。
“他和蒋沛现在还有联系吗?”
“不确定。但蒋沛辞职前一周,曾去过一次‘周记押’,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监控显示她离开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厚度像是现金。”林薇推了推眼镜,“另外,我查了周子明的背景。他年轻时有过案底,非法放贷,判了两年,出狱后开了当铺,表面合法,但据说私下仍然做一些灰色生意。不过他口碑不错,街坊邻居都说他讲义气,尤其对蒋沛,像对亲侄女。”
斐思逾拿起外套:“地址给我。”
“斐小姐,现在去?需要我安排……”
“不用,我自己去。”
“但周子明这个人……可能不太好打交道。”
“所以才要亲自去。”斐思逾已经走到门口,“告诉司机,我要去澳门,现在。”
下午四点,斐思逾的车停在十月初五街附近。这条街是澳门老城区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两边挤满手信店、食肆、药房和当铺。游客如织,空气里混合着杏仁饼的甜香、咖喱鱼蛋的辛辣和旧建筑的霉味。
“周记押”在街尾,位置不算好,店面很小,宽不过三米,深约五米。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物品:金器、手表、手机、相机,甚至还有几个名牌包,真伪难辨。招牌是手写的繁体字,红底金字,漆已经斑驳。
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周子明。他正在看报纸——《澳门日报》,经济版。听到铃声抬头,看见斐思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的穿着气质明显不属于这条街:定制西装,爱马仕手袋,妆容精致,连耳钉都是钻石的,在昏暗的店里闪着微光。
“小姐,想当东西还是赎东西?”周子明站起身,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审视。
“我找蒋沛。”斐思逾直截了当,没有寒暄。
周子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像被擦掉的黑板字。他放下报纸,打量斐思逾几秒,从头发看到鞋子,眼神像在估价。然后他摇头,重新坐下:“不认识。”
“周先生,我知道你和她父亲的关系,也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帮她。”斐思逾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纯白卡纸,只有名字和私人电话,放在玻璃柜台上,“我叫斐思逾,没有恶意,只是想确定她平安。”
周子明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抬头看斐思逾,眼神复杂:“斐家的人?”
“是。”
“蒋沛不需要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关心’。”周子明把名片推回来,力道不轻,名片滑到柜台边缘,“她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平静日子,请你不要打扰她。你们的世界和她无关。”
“她辞职了,住处也退了,现在下落不明。”斐思逾没有去捡名片,而是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拉近距离,“如果你真的关心她,就该知道一个人突然切断所有联系意味着什么。可能是想重新开始,也可能是……”她停顿,观察周子明的反应,“出了什么事。”
周子明沉默了。他转过身,从柜台下拿出一包烟——红双喜,最便宜的那种。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蒋沛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烟熏的沙哑,“那孩子命苦,七岁那年,我亲眼看着她父亲被追债的人打,就在这条街上。七八个人围着,拳打脚踢,蒋文辉蜷在地上,像条狗。蒋沛躲在巷口,捂着眼睛,但指缝开得很大,什么都看见了。”
他又抽了一口烟:“后来她母亲改嫁,头也不回地走。蒋沛拉着外婆的手,站在码头,看着她母亲上船,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眼神空空的。外婆死后,她就剩下一个人了。我去看她,她正在收拾外婆的遗物,叠得整整齐齐,一滴眼泪都没掉。”
周子明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她在赌场工作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有想包养她的老板,有想骗她钱的赌徒,有真心喜欢她却受不了她冷漠的男人。她一个都没接受,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赌场里没有真感情。所有靠近她的人,要么图她的脸,要么图她的身体,要么图一种征服的快感——看,我摘下了那朵高岭之花。”
他转过头,看着斐思逾:“斐小姐,你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斐思逾诚实地说,“但我想知道。”
周子明笑了,带着讽刺:“每个来找她的人都这么说。”
“至少让我见她一面。”斐思逾放软语气,这种示弱对她来说很陌生,但不自然,“如果她亲口说不想见我,我立刻离开,永远不再打扰。我说话算话。”
周子明盯着她看了很久,像在评估她的诚意。烟烧到过滤嘴,他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她在黑沙海滩那边的渔村,租了一间小屋。”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具体地址我不能给你,这是原则。但你可以去那里找。她每天下午会去海滩散步,四点左右,很准时,像上班一样。”
“谢谢。”斐思逾终于捡起名片,放回包里。
“斐小姐,”在她转身要走时,周子明叫住她,声音严肃,“蒋沛那孩子,外表看着冷,像块冰,其实心比谁都软。小时候看见流浪猫,会省下早餐钱买火腿肠喂。外婆生病时,她白天上学晚上照顾,两个月瘦了十斤。但她受过的伤太多了,父亲、母亲、赌场里的那些男人……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经不起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