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将她推上这位置的,正是此刻看起来,虚弱无害的孟憬。
皇帝似乎也有些乏了,摆了摆手:好了,正事说完了,顾卿也辛苦了。”
“憬儿这几日染了风寒,在西苑里养着,嫌闷得慌,朕才召你过来回话,也让她听听外头的事,解解闷,你们年纪相仿,若无事,便陪她说说话再走吧。”
顾清心中一沉,面上却故作冷静,只低低又回一声:“臣遵旨。”
皇帝说完,便由内侍搀扶着起身,往暖阁里间去了,似乎要去小憩片刻。
偌大的暖阁外间,顷刻间便只剩下了顾清与孟憬两人,以及侍立在远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女。
暖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混合着熏香与孟憬身上传来的,比往日更清冽些的药草气息。
顾清依旧维持着坐在坐墩上的姿势,身体僵硬。
孟憬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顾大人,皇帝舅舅走了,你不必这般拘谨。”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也恢复了那种属于她的,特有的语调。
顾清很轻地吸气,接着起身,转向孟憬,再次躬身:“殿下身体不适,还需好好休息,殿下若没有其他吩咐,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臣衙门中还有……”
“我口渴了。”
孟憬打断了她,指了指暖榻边小桌上的茶壶和空盏:“劳烦顾大人,给我倒杯热茶来。”
顾清怔了一瞬,指尖滑过掌心。
但她还是不动声色的上前,提起那柄温着的白瓷莲瓣执壶。
壶身温热,她稳住手腕,将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盏中。
水声潺潺,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倒至七分满,顾清停手,将茶盏端起,正要放到孟憬手边的小桌上。
孟憬忽然伸出手,虚虚地托住了顾清端着茶盏的手腕下方:“烫。”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贴在了顾清腕间的肌肤上。
顾清官袍的袖口因她的动作微微上缩,那一小块裸露的腕骨,瞬间被那丝丝凉意浸染。
顾清屏气凝神,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孟憬却仿佛是怕她拿不稳茶盏,烫到自己,指尖虚虚扶着,并未用力,甚至没有完全贴合。
可那触感却无比清晰,凉意之下,似乎又有更细微的暖意渗过来。
孟憬的目光顺着虚扶的指尖,落在顾清绷紧的手腕上,看着那白皙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接着才慢悠悠地往上移,对上顾清微微皱眉的眼睛。
孟憬轻声道:“顾大人小心些,这茶是刚沸水沏的,若是洒了,烫着你自己,或是弄湿了我的毯子,可都不好。”
她的语气关切,言辞有理,但顾清却轻易捕捉到孟憬眸底漾开的一丝极淡得逞的笑意。
顾清无可奈何,只得错开她的目光,调整呼吸。
她不能抽回手,也不可能让茶盏脱手坠落。
时间就这样被拉长。
暖阁里熏香袅袅,远处宫女静立。
只有顾清腕间那一点微凉,像是烙印,和眼前人眸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欣赏她狼狈的快意,无比真实。
终于,顾清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茶盏稳稳放在了小桌上。
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声响。
在茶盏落定的瞬间,孟憬虚扶着她手腕的指尖,也自然而然地松开,收了回去,拢回她的绒毯里。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触碰,真的只是无意为之。
顾清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殿下请用茶。”
她的声音有些低,但还算平稳。
顾清垂在身侧的手,终于被自然下垂的官袍遮住,指尖轻轻地摩挲,想要也隐去这道温度。
孟憬却不再看她,端起那杯茶,凑到唇边,轻轻吹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暖阁的光线透过窗纱,柔和地映着她低垂的侧脸和纤细脖颈,竟显出几分静谧的美好。
顾清静静地看着她,竟有些走神。
孟憬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顾清,笑容温婉:“这茶不错,顾大人不尝尝?”
顾清摇头:“谢殿下好意,臣不用了。”
孟憬也不在意,倚回引枕上,抱着手炉,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好像又要下起来了,这样的天气,路上湿滑,顾大人回去时,可要当心。”
说完孟憬又拢了拢绒毯。
顾清垂下眼:“谢殿下关怀。”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与方才不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发酵。
顾清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轻微响动,似是皇帝醒了。
一名内侍碎步出来,对顾清道:“顾大人,陛下说您可自行告退了。”
顾清抬眼朝暖阁里间方向躬身行礼:“臣告退。”
说完她又转向孟憬,依礼:“殿下保重玉体,臣告辞。”
孟憬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顾清转身,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门扉,穿过曲折的西苑苑廊,秋日潮湿微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她,她才稍稍松一口气。
抬起手,看着自己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幻觉。
顾清微阖上眼睛,将那触感连同暖阁中的暖香一同摒除。
马车驶离西苑,车窗外的街景在雨雾中模糊倒退。
顾清靠在车厢壁上,比连审十名人犯还要疲惫。
手腕处的皮肤,在微凉的空气里,却隐隐发烫。
顾清想起孟憬最后望向窗外的侧影,和那声听不出情绪的“嗯”,想起皇帝看似随口的安排,想起那杯滚烫的茶,和那冰凉的指尖。
滋味百般复杂。
马车颠簸了一下,顾清睁开眼,眸中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谨慎。
她袖中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