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西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慢慢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鼻子下面正汩汩冒着鲜血,颧骨处也红了一大片。他没看程真,也没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睑,任由程真搀扶住他一边胳膊,脚步有些拖沓地,在众目睽睽下,默默离开了喧闹的球场。
蝉鸣聒噪,阳光白晃晃地在头顶照着。去校医室的路似乎很长,程真能感觉到臂弯里传来的重量,以及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
他试图找点话说,却只干巴巴地挤出几句:“小心台阶”、“马上就到了”等等的话语。路明西在简单应过几声后,俩人便没再多讲话了。
校医室弥漫着消毒水清凉刺鼻的气味。医生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见状,她立刻让路明西仰起头,用冷毛巾敷在了他的鼻梁上。
“哎哟,这砸得不轻啊,毛细血管都破了。”校医一边操作一边说,“得压一会儿,同学,帮他拿着这个,压紧鼻翼两侧。”
程真连忙接过替换的冷毛巾,按照指示,小心翼翼地按压在路明西的鼻翼。
俩人距离很近,他能看清对方浓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脸颊上的红痕和未擦净的血迹,在白色毛巾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路明西仰着头,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谢谢。”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毛巾和仰头的姿势里,含糊不清,却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程真愣了一下,手指按着毛巾的力道更稳了些。
“没事,应该的。”
……
程真在一阵深沉的倦意中挣扎着,意识如同沉在浑浊的水底,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勉强逼着自己清醒一点,眼皮却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他努力很久,才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很静。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更显得四下安静的有些过分。
是晚上了吗?
自己竟睡了这么久……他混沌地想着,喉咙干得发疼,身上却依旧像睡前那般虚软发热,且起了一层薄汗。
他下意识地想动,习惯性地要掀被下床,肩膀和手臂却传来一阵滞涩的力道。
这感觉陌生而怪异,让尚在迷糊中的程真醒了醒神。
等等……
他这才发觉,自己正屈起膝盖,保持着一个坐着的姿势。他想要站起身,脚踝处却同样感觉到了牢固的束缚,仿佛被什么坚韧的东西紧紧缠绕了好几圈。
黑暗放大了他的所有感官,程真立刻意识到了这股剧烈的束缚感,来源于某种粗糙的织物或绳索。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沉,方才那点迷蒙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清醒驱散。
他猛地挣动了一下,反绑在背后的手臂被勒得更紧,手腕处传来清晰的摩擦痛感。脚踝的束缚也随着他的动作收紧,牢牢地将他的双腿固定得更深。
不对……
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他被绑住了。
并且,他恍然意识到,身子下方似乎不是他的床,这不是他昨晚睡下的那个房间!
不对……怎么会这样……他不是……睡觉前,他不是还好好的躺在路家卧室的床上么?!
怎么会这样?!
正胡思乱想着,脚底下的地面却兀地一阵乱晃,紧接着,这晃动变得持续起来,他的身体也随之左右摇晃,顷刻间,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一扑,额头“咚”一声轻响,撞上了前方一块坚硬的木板。
与此同时,狭小空间的两侧似乎也有类似的板壁,随着晃动轻轻磕碰着他的肩膀。
这根本不是卧室……
倒更像一个……一个正在移动的狭窄箱体?
他这是被人绑架了?
那路明西呢……?路家人呢?!
他惊恐地试图呼救,却发现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含糊的闷响——嘴巴似乎也被布团一类的东西死死塞住了,边缘粗糙,撑得他颊肉生疼。
什么也看不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四肢也全被绳子绑着。
不对,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这么倒霉……?!
他只是来吃个席而已,怎么又要让他经历这种诡异的事情?!
就在他因惊骇和束缚而徒劳挣扎时,一阵极其嘹亮刺耳的唢呐声,猛地在耳边响起,几乎快要把人的耳膜给刺穿。
那声音高亢,带着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穿透力,曲调是婚礼常有的欢快喜庆,紧接着,更多的乐器加入进来,锣、钹、笙……吹吹打打,汇成一股喧闹的声浪,将摇晃的箱体彻底包围。
这……
程真挣扎的动作一顿。
这明显是迎亲仪仗的架势。可自己为何被捆缚于此?
为何他会被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短短的时间里,程真已经联想出了各种的可能,一个比一个荒诞,可他又生怕这些荒诞的想法,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成为现实。
思忖着,就在这时,身下的晃动却倏地戛然而止。
惯性的作用让被捆缚的程真无法自控地往前一冲,又重重落到铺垫上。他急促地喘着气,被堵住的嘴里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
心脏剧烈跳动着,程真不知道这突然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紧接着,黑漆的四周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笑得极其短促,却能清晰听到,那笑声,正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