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昌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章柒月看着他震惊失语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对父亲这个身份的期待也彻底熄灭。
“你…你…”
章柒月双眼清明如寒潭,她可以接受父亲对她的忽略;可以忍受他带着目的来算计她。
但唯独,她不能容忍,他利用她去算计小姨。
“这些年,我从未把这些事挑明,但并不代表我不知情。”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重量。
“爸,我到小姨身边时才十岁,那时候小姨也不过才二十九岁。你难道不清楚,在那个时候,小姨那个年纪的单身女性独自抚养我会承受多大的社会压力,会听到多少难听的流言蜚语吗?”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杨世昌的耳膜:
“你知道生意难做,可当年小姨一个人在外地打拼的时候,你正是在忙着扩建茶馆的时候吧?当时你说资金困难,所以就理所应当地装聋作哑,当做完全看不到小姨的难处。”
“现在你还想以我的名义去算计我小姨,夜半无人的时候就不会心慌吗?”
杨世昌做生意多年,最看重脸面,此刻被女儿如此不留情面地将他的自私与凉薄赤裸裸地摊在面前,一时羞愤交加,脸上火辣辣地。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当年的事情,可对上女儿那双清冷决绝的眼睛,一时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胸口剧烈的起伏。
章柒月一分钟也不想再多待,她拿起自己的手包,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站起来直接放在了桌面上。
“这张卡里是你当初支付我抚养费的三倍,就当是我买断了你作为父亲对女儿的最后一点责任,从今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最后,她一字一句的警告道:“以后同样不要再以任何理由去联系我小姨。否则,我不介意让今天这些话在所有人面前再说一次。”
章柒月毫无留恋的离开包厢,满桌的佳肴连热气都还未散尽。
杨世昌看着那张卡和被留在原地的礼盒,突然卸力般瘫在了椅子上。
*
来回全程甚至不到一个小时,章柒月已经重新开回了翡翠城。
推门下车,那辆添越就在身旁。
她走到车旁,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车身漆面,那触感沁凉,她却恍若不觉。
手指顺着车身优美而富有力量的弧线游走,最终,她在车头前方站定。
隔着深色的前挡风玻璃,她看向空荡荡的车内,眼眸是前所未有的充盈和明亮。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在她心中疯狂成长。
*
“你要把孩子生下来?!”
安琪接到电话,甚至来不及问清缘由,就从公司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章柒月放下手中温热的牛奶杯,迎上安琪惊恐的目光,面容坚定:“是,我已经考虑好了。”
“柒月,你……你别冲动!”
安琪急得抓住她的手,语速飞快的劝道:“这可不是养只小猫小狗,这是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一辈子的责任!”
“我知道,安琪,这些我都想过了。”
章柒月轻轻拍了拍安琪的手背,打断她急切的劝阻。
“其实,我也没有考虑过结婚。这个孩子是很突然,但是现在想想,这或许是老天给我的一个特别的礼物;一份完全属于我自己的血脉。现在我手里有存款,有工作,我一个人也可以养大这个孩子。”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狡黠,“而且傅中庭的基因那么好,算下来我好像还赚了吧?”
安琪彻底被震惊了,她瞪大眼睛看着章柒月,“柒月,这根本不是赚不赚的问题,是你要独自面对怀孕生产的所有艰辛,还有要承担抚养一个孩子长大的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对了,说起傅中庭,背后还有小姨和傅董事长的关系,你难道能瞒一辈子吗?”
章柒月收敛了笑意:“我知道不容易,但我都考虑好了。小姨在国外跟进那个大项目,至少要大半年,等孩子的情况稳定了,我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小姨。”
她顿了顿,“至于傅中庭……当初分开的时候,我恰巧告诉他,我和孟襟文重新在一起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是他的。”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着,“以后就算小姨和傅董事长在一起也没关系,以傅中庭的身份地位,估计也不过是年节的时候见上一面,而且那个时候他也应该早就结婚生子了,谁也不会想到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安琪被她这堆话差点绕晕,不过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另一个可能:
“等等!如果……我是说如果,小姨真的和傅董事长结婚了,有小姨出面,傅董事长为了孩子,为了小姨,说不定会同意你们结婚呢?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行!”
章柒月想都没想,立刻摇头拒绝:“绝对不能告诉小姨!”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腕间那条冰凉璀璨的钻石手链。
“傅董事长和小姨是否在一起,是他们两位长辈之间的事,不能让小姨因为我去逼迫董事长。这样一来,小姨就先在董事长那里低了一头,小姨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受得了。”
安琪听着,哑口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柒月考虑得比她深远得多,以小姨的性子,如果知道的话,一定想尽办法去斡旋。
她沮丧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章柒月将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眼神温柔而坚定:“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为孩子负责,但我并不想强加给傅中庭。我和他的差距太大了,就算他因为责任肯和我结婚,那这样的婚姻难道会幸福吗?”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
年少时的爱恋,会被现实的冰冷击碎;觉得遥不可及的人,终究只是云烟过客;甚至连血缘上最亲的父亲,都可以满心算计。
唯有这个正在她腹中悄然生长的小生命,才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是她未来漫长人生的寄托。
她会像小姨当年照顾年幼无助的自己一样,拼尽全力,给这个孩子她所能给予的一切。
安琪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无法动摇她的决定,一股酸涩直冲鼻尖,她猛地伸出手,用力抱住了柒月。
“你这个傻瓜!”
她声音闷闷的:“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陪你!反正我也没打算结婚,以后这孩子就是咱们俩的,我们的公司、房子、车,以后都是我干女儿的!”
章柒月回抱住她,嘴角弯起,但随即她想起什么,轻声说了一句:“……其实,傅中庭给的抚养费,已经够宝宝用一辈子了。”
“啊?”
安琪惊讶地松开她,“傅中庭不是不知道你怀孕的事吗?哪来的抚养费?”
章柒月弯腰拉开了客厅茶几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本机动车登记证书递给了安琪。
“那辆车牌0707添越就是傅中庭送我的,不过我也是年后回来才知道的。”
安琪捧着那本登记证书,感觉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又像捧着一座金山,这价值确实足够一个孩子优渥地生活很久了。
“天呐!”安琪一时有些词穷,“那你打算怎么办?这车你收下了?”
章柒月点了点头,“现在车已经在我名下了,而且他特意在年后才通过物业送到我手里,就是知道我碍于小姨的关系没办法拒绝。既然这样,那我就先收下,以后如果真遇到什么难处要变卖,就当作是我欠他的。”
安琪连忙堵住她的话,“什么欠不欠的,孩子难道是你单性繁殖的啊?要不是他胡来,你哪里用受这个罪!”
她知道安琪是为自己抱不平,干脆不再提这个话题。
“好了,不说这个了。”她轻轻拍了拍安琪的手,“小姨那边……这个孩子的事,暂时还是先不要告诉她。”
看到安琪张口欲言,她抢先解释道:
“小姨刚到欧洲,那个联合艺术展前期筹划千头万绪,肯定忙得不可开交。等孩子过了前三个月稳定下来,我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小姨。到时候是打是骂,我都认,但现在,先让小姨安心把工作做好。”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安琪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听你的,暂时不告诉小姨。但是所有的检查都要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
章柒月眉眼弯弯的答应了:“当然啦,明天我就约了全面检查,明早我们一起去。”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