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办事儿好生利索,一连揪了八条大虫子出来,八条呢!”霍停云比划着,做了个鬼脸。
老鳖虽说没人性,查账倒是有一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单他大房的私账年年都要被蛀没三四千两,更遑论霍家的公账,少说要没个万两。
“这钱能给你娘买多少个大金镯子了!”霍文新嚼着一口青笋,如是感慨。
今儿是十五,霍家的规矩,是要一起用饭的,此刻一家人围坐在乌木圆桌前用饭,边吃边聊。
听得金镯子,冯氏却没乐呵:“我不想要什么大金镯子了。”
霍文新筷子一顿,喜问:“当真?!”
冯氏:“我只想要大胖孙子。”
霍文新笑脸一拉,那还是要金镯子吧。
眼下,霍青山正慢条斯理地夹着菜。他这人无趣,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放着焖白鳝、红烧鹿筋不夹,只管夹面前那盘素三鲜。
冯氏看着他这样,更是没了胃口。
席间气氛沉沉,便在这时,“噗——”霍停云没忍住发出一声怪笑。
冯氏心情正不好,听得这笑声只觉阴阳怪气,像在笑话自己,一时怒从中来:“闭嘴,再笑把你拉去配种!好歹叫我抱个孙子!”
霍停云咬着筷子,右腿抖得吊儿郎当:“我没笑话您,我笑这人生无常——有心栽树树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霍文新垮下脸:“好好说话!”
霍停云依然是嬉皮笑脸:“凡事看开一点,别瞎操心,说不定人家私底下已经配好了呢。”
话落只闻“铛”的一声,是瓷碗被搁下的响,不大不小,恰打断几人的谈话。
霍青山那脸,一如既往地裹着凉意:“粗鄙不堪!”
霍停云腿抖得更欢了:“娘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霍青山:“你若闲着无事,就去清点库房。尚余戊己庚辛字库未点完,从今儿起就交给你吧。”
大哥的话堪比圣旨。霍停云不抖腿了,一拍筷子站起来:“你公报私仇!”
霍青山擦干净嘴:“我吃完了。父亲母亲慢用。”言罢了,径直离去。
冯氏忙要起身,眼瞧着已是追不上,又悻悻将屁股放回去。这就走了?她的话才刚起个头呢。
“霍老鳖!”霍停云忍不住骂。
霍文新哪里看不出古怪,幽幽问了句:“你同你大哥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霍停云:“……”这谁敢说清楚,何况还收了封口费,遂只摇摇头,憨笑道,“没,我自个儿发癫。”
且说温婉这头。
自从霍府加强了护院,洛明霜已经许久未再摸进来,不知是真的轻功不行,还是不想给她打白工。
温婉没人逗,无聊。
盈盈没人来逗,也无聊。
这天清晨,小雨淋漓,小姑娘趴在窗台上,数着啪嗒落下的雨滴,有气无力地说:“谢谢小雨滴帮我们浇花。”
温婉无奈地笑笑,拿起红绳,帮孩子绑上可爱的垂髻。
正扎着,便听有人敲院门。
汀兰去开了门,便见书剑火急火燎地奔了进来。
“温娘子快收拾收拾,公子的马车在后门等候。”
盈盈高兴地跳起来:“娘!快快快!”
盼望了许久的外出,就这样突然地到来。温婉赶紧给孩子绑好头发,收拾了东西,跟着书剑出门去。
汀兰拎着包袱也跟上,温婉却拦了她:“我们娘俩不习惯伺候,就不必你辛苦跟着了。”
朝墙角努努嘴,“再说盈盈种的花儿还要人浇水呢,劳你照料。”
汀兰着急:“娘子!”
什么也来不及说,那娘俩已是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汀兰原地望了会儿,心头不免急躁起来——温娘子如今得脸了,与她而言是好事,可对方却无意提拔她。
怪只怪她这些日伺候得不尽心,人家自然不跟她亲厚。
汀兰恼得一跺脚,唉!
霍青山这一趟不知要去庆州做什么,许是走亲访友,许是谈生意,一去要好几天,她们便能跟着闲耍一段时日。
想是不愿惊动什么人,此次出行只两辆马车,一切从简。因去得不算近,其中一辆装满了行李。
据书剑说,公子在庆州有宅子,养了奴仆数人,去了自是有人操心衣食住行。霍青山便也同她一样,没带人伺候。
车厢宽敞,软垫舒适,香炉里焚了会儿四和香,早早便灭了,只残余些淡雅的味道。
盈盈打上了车,便一直趴在窗框上看风景,兴奋地扭着小屁股。
孩子吵闹,霍青山倒也没烦,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猜也知道,这段时日他累坏了,眼下一团乌青。
温婉带着盈盈坐得尽量离他远一些,不想招他不爽,平白糟蹋了自个儿的好心情。
这雨说下就下,说停也就停了。骄阳终于露出了脸,撒下万缕金光,其中的一缕穿过盈盈撩起的车窗帘一角,落在霍青山的眉眼间。
男人脸上的清冷,霎时被这一缕光镀上了一层温度。
温婉本同盈盈一起看风景,一晃眼瞧见他镀上金光的脸,勾起的嘴角霎时僵住。
就在这一瞬间,她好似看到了顾子骥,那个总是热情得好似旭日的男人。
他就坐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