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书剑在外间睡得很不踏实。他素来觉浅,总觉得能听到里头翻身的动静。
公子似乎也辗转难眠。
一直到凌晨,他才好容易睡着,感觉并没有睡多久,就被房间里响起的脚步惊醒。
书剑翻身坐起,遽然拔剑!
“起来。”黑暗中,竟响起公子的声音。
拂晓。
“咚咚咚……”好像有人敲门,温婉翻个身,又沉进睡梦中。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见屋中昏暗,窗户纸透过一点微光。天刚翻了鱼肚白,太阳还没爬上来呢。
“咚咚咚……”确实有人敲门。
因她时常梦见鬼差敲门,故而听迷糊了,还以为是梦里的响动呢。
温婉清醒几分,替盈盈提了提被子,赶紧下床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在她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她看着男人的脸,登时清醒了脑子。
门外站着霍青山和他的护卫书剑。
她料到霍青山会为查账过来找她,却没料他们天不亮就来,贼似的,翻墙开门,连汀兰都没叫醒。
大概是想避人耳目吧。
“霍大公子?!”她故作惊讶。
对面站着的两个男人,尚未开口,却先双双把头别开。
夏日燥热,温婉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领口松松垮垮,玉肌若隐若现。乌黑的长发搭在胸口,勾勒起温柔妩媚的形状。
她拢了拢领口,小声抱歉道:“孩子还在睡,恕我不能请公子进去坐了。”
她这般落落大方,倒显得是旁人心不净了。霍青山转回头,见对面的女人正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
她衣裳穿得规整,未有半点目挑心招,只是生得漂亮,自有几分柔媚。
霍青山遂清清嗓:“有一批账,请你帮忙揪虫子。”
书剑把地上的一筐账本朝她推去,那竹筐在地上摩擦出沉重的哗啦声,一听就知道装得很满。
她先有些怔,旋即一脸受宠若惊:“承蒙公子看得上,这些账婉娘一定好好看。”
说着,动手翻了几下,见都是四柱账,“今儿下午您可来取。只是,有些种类的账我怕不熟悉,只能勉强看一看。”
霍青山肃着一张脸:“无论怎样,多谢。”
“闲着也是闲着,公子不必言谢。”
主仆两个放下一筐账本就走了,临走前把办好的户籍册给了她。
当院门关上,温婉看着那一筐账,深吸一口气。
最近都没药喝,人有些乏,一下子要看这么多账,想想都累人。不过一切都在计划中,值得高兴。
霍青山来找她,是她算准的。
先前查霍家之时,她便已知霍青山正大刀阔斧地抓蛀虫。
也知那些蛀虫正全力给他使绊子。
所以在捏造身份时,她就给自己捏了个账房的来头——香气扑鼻的饵已经撒下去了,还怕鱼不上钩吗。
院外,一主一仆渐行渐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东墙,落在霍青山清俊的脸上。他的严肃着脸,心情不明。
书剑昨晚挨了训,今儿却跟公子来送账本,只道公子是想通了,趁水行舟道:“公子,我看那女人很拎得清,是个聪明踏实的。”
霍青山往前走,没吭声。
“人长得也够漂亮,随便去哪个秦楼楚馆都能混成头牌。可人家宁愿给人算账,单混几口饭吃,也不肯低头去挣脏钱。”
书剑滔滔说着,“我跟在您身边久了,见过无数想攀附的。可我看她不是那样的人。”
听到这里,霍青山脚步放慢,终于应了声:“哦?我倒不知,你如今这般会看人了。”
“属下是觉得,您身边缺个帮手。我看她合适,忍不住替她说话。”
书剑见他没黑脸,试探着道,“除了看账,咱手里的事儿还多着呢。我看……您还不如纳了她,就放在身边,随时可用。”
这话一出口,霍青山脚步骤停。他侧过脸来,嘴角微微上勾。
书剑只道自己又出了个好主意,笑嘻嘻地等夸呢。
“掌嘴!”
书剑吓了个心抽抽,这才见那笑分明带着寒气,连忙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霍青山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声儿太小,听不见。”
“啪!”
“太小。”
“啪——!”
书剑欲哭无泪。这破嘴,叫你乱说!
人闲时,觉得白日漫长,手上但有事做,只觉一眨眼就天黑了。
温婉看了一天的帐。
盈盈自己和自己玩,晚上眼睛犯困终于忍不住过来黏她,在她背上一蹭一蹭地撒娇,像只小狗熊。
“娘……还有多少啊?”
“快了快了,还剩两本。”
看到最后一本的时候,霍青山过来了。她起身草草行了个礼,又坐下接着拨算盘。
“公子稍等,就快完了。”
“有劳。”霍青山客气一句,倚在门边等待。
这屋子老旧、狭窄,他是头次进屋,进来随便瞅了几眼便将一切尽收眼底。
桌上的账本堆放整齐,让人见了心情舒坦。屋中一切也都规整。
被子叠得方正,柜子上的瓶瓶罐罐按高低顺序一字排开,连墙角的一块抹布都是叠好了放置的。
霍青山累了一日,见屋中秩序井然,一时便舒畅了心情。
他随手挑了一本账翻开看,没催。
屋里油灯昏暗,火苗豆大一点。他看不清这账上的字,须得凑近了才行。
女人的字很工整,但不算娟秀,笔锋之中透露出一丝劲道和锋芒。都道字如其人,这话似也应在她的身上。
霍青山没吭声,一份一份地看。屋子安静,只响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以及孩子不耐烦的哼哼。
他越看越觉得这账查得厉害。
账本上凡有异常之处,她都圈出来标注,另附一张纸将异常梳理清楚,无需他一页页去翻找。
可见心细。
只可惜光线太暗,他很快没了耐心去看,视线渐渐从纸面飘落到那响着声儿的算盘上。
那只拨弄算珠的手已然磨红了指尖,许是酸痛的缘故,在几不可见地抖动着。
女人还是清晨的那副打扮,黑发如瀑,未来得及梳。
霍青山皱了下眉,又才注意到,桌上的饭菜只动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