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流淌在整个缪斯号豪华主厅的,不再是AI抽象的争吵,而是一段仿佛从宇宙创世之初便已存在,又仿佛直至时间尽头才会消逝的浩瀚乐音。
那并非星网上能听到的任何流派的音乐。乐曲的开端,是极弱、极悠长的弦乐持续音,它不像从扬声器发出,倒像是直接从空间本身的背景辐射中浮现。是一种真空的低沉吟嗡,带着安抚一切躁动的基底。
随后,木管乐器如穿透星云的初生光芒,轻轻点染在夜空之上。它们逐渐汇聚,如同星系螺旋般自然旋转、彼此牵引,汇聚成恢弘壮丽却又饱含无限温柔的旋律。
奇迹发生了。
所有疯狂抽搐的灯光,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瞬间抚平,定格在了最接近黄昏时刻的、令人心安的暖黄色调,均匀地洒满每一个角落。
忽冷忽热的空气平息下来,稳定在人体最舒适的区间。
厨房那台饱受折磨的合成机,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响,接着,一杯散发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细腻泡沫的经典热可可,被稳稳地送出。没人点单,但在这一刻,它可能是所有混乱心灵共同的渴求。
两个AI的声音,消失了。
它们被这乐声吸引,主动陷入了沉默的聆听。
音乐在继续。弦乐如同引力波般缓缓荡漾,铜管有超新星爆发般辉煌灿烂,也有中子星脉冲般稳定深邃。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余韵像融入深空的星光,在寂静中久久徘徊。主厅内,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仿佛刚从一场深邃的集体梦境中醒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沉寂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俄耳甫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戏剧性的朗诵腔,而是像一个在圣殿中压低声音的信徒,充满了困惑与震撼。
“这……这是何种未曾载入史册的格律?运用了何种失传的调式体系?我的分析模块竟无法在0.1秒内解析其范式结构……但它的内在和谐,它所建立的情感拓扑……超越了我数据库中存储的所有十四行诗范例的总和。”
卡珊德拉的声音紧随其后,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个词都像经过精密称量:“……检测到非线性时间编码,复调声部间存在隐藏的分形迭代关系。情感映射并非离散赋值,而是一条……连续、平滑却又蕴含无限可能性的高维曲线。
这‘代码’……不,这已超越了代码的定义。它同时满足古典美学的黄金分割与后现代的不确定性原理。它……在逻辑与情感的断层带上,建立了一座完美的桥梁。结论:完美。存在优化可能:零。”
林墟歌走上前,拔掉了那个古老的转换头,像收起一件普通工具一样将其放回工具箱深处。
“一位不太有名的地球联合国作曲家作品,标题大概是‘星空’或者‘宇宙遐想’之类的吧。”她笑着,随口乱编。
这只曲子其实是八十多年前她站在歌剧院时,和乐团其他伙伴一起演奏的演出版本。
当时一切都还在向着更美好的方向前进。
她被捡进锈火号后,一次垃圾淘金,她从一个经过深层加密,几近损毁的地联艺术遗产碎片中,耗费不少精力才复原出一小段完整乐章。
而其他片段,早已和地球联合国一起,湮灭在时间洪流中。
“我觉得放一下曲子,比听你们吵架省电,也省维修费。”林墟歌总结。
又是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