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独自一人靠坐在窗台上，默默凝视窗外黯淡的天色。微弱的光线在他身上沉寂下来，仿佛被无形的荒漠所吞没，留下一个淡而迷蒙的剪影。

幸村在那里坐了多久？是否打从他们训练开始直到结束，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始终像这样默默从高处俯视着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映入那平静无波的眼底，就像星辰坠入深不见底的湖水。当真田的目光迎上幸村从窗边回望而来的视线，那湖水的寒意便千丝万缕穿过阴影朝他逼来，将他的脚步牢牢钉在原地，进退不得。

一阵冷风倏然从窗外灌进来，屋内散落的文件被吹得哗哗作响，几张白纸从桌上悠悠飘落，轻轻落在真田的脚边。

真田俯身捡起那几张纸，借着黯淡的光线勉强能辨识纸上的内容，那是一份决赛的出场阵容表，字迹极为凌乱潦草，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写下又划掉，划掉又写下，反反复复，举棋不定。只需一眼便可断定，写下这份名单的人必定经历了一番漫长的心理挣扎，仿佛试图在薄薄一张纸上探索出比赛每一种可能的出路。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在无数涂抹修改痕迹中，唯一岿然不动的那个名字，倔强、顽固，像海中漠视狂风巨浪的礁石。

单打一，幸村精市。

意料之外，又仿佛意料之中。

“明天你要亲自上场吗？”真田抬起头，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幸村的脸彻底浸没在阴影之中。

决赛的出场阵容，他和柳曾经拟定过几个预案给幸村过目，那时幸村未置可否，只说还要再行考虑，考虑的结果，现在他或可窥见一斑了。

当然阵容的考量不仅需要综合天时地利之因素，也要根据对手状况随机应变，因此直到比赛名单上交前的最后一刻，上场人员都有变动的可能。谨慎一些是没错的，若有幸村压阵他们的胜利则更有保障，这点他从不怀疑，唯一要担忧的只有，幸村的身体能否承受一场预期激烈的比赛。

“不是问题，医生说我有时也需要适当运动一下。”就像拥有读心术一般，幸村看出他的顾虑，没等他开口就做了回答，幸村向来有这种能力。他轻描淡写的声音从晚风里传来，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沉默统治着他们周围的空气，直到真田开口打破沉默。

“这样也好。决赛时要是你再不现身……迹部恐怕就要亲自跑来神奈川找人了。”

“迹部？”幸村低笑一声，他的声音随晚风而至，带着几分虚无缥缈，“迹部的话随便听听就好，不必放在心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全国决赛时迹部忙着在轻井泽四处搜寻越前的踪迹，哪有工夫理会其他事情？虽然迹部热心多事的程度直到U17时期也能称得上队里数一数二，然而……

一丝冷意自幸村眼底透出……全国决赛这一天，任凭迹部如何好管闲事，恐怕也是分身乏术。

“明天我们一定会赢的。”真田朝窗边走近了几步，深沉的嗓音暗含坚定，“只要有你在。”

只要有你在。

落日余晖的暖意早已褪去，冰冷的暮色降临在广袤的大地。但真田坚毅的眼神却像暗夜中跃动的烛光，竭尽所能地散发着光热。

如此赤忱，如此温暖。

那个瞬间幸村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他和真田之间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依旧是深情厚谊亲密无间的挚友，而立海大依旧是那个从无败绩不可战胜的立海大，他的前世不过是一场梦境罢了。他多么希望这世上不存在什么青学什么手冢，如果没有青学没有手冢，他和真田是不是就能永远像以前那样，携手并肩，来日方长。

暗夜的烛火毕竟太渺小也太微弱，照不透浓稠无际的黑暗也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冷。

希望，这么甜蜜的字眼，于他却只是不切实际的奢望，他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断绝一切希望了吗？

没有希望，也就不会再有失望。

他们注定不会赢。

他与越前的那场比赛，并非输在技不如人，越前当时的实力他了然于心，未见比他高明多少。也并非输于发挥失常，那事关成败的最后一战，他自是全力以赴不留余地，他一贯作风如此，没有片刻掉以轻心。

只是，他却无法取胜。好像被剥夺了取胜的能力一般，命运的眷顾从那一天开始抛弃了他。冥思苦想的复盘、变本加厉的训练、改弦更张的尝试……他穷尽一切方法也没能挽救他满盘皆输的人生结局。

当他在出场名单上写下自己名字时，立海就已注定与胜利无缘。那些鼓励与信任、那些崇拜与支持……真田的每一句话现在或许是出于真心发自肺腑，可那只是因为他们还没见过那个狼狈的他，那个在青学面前灰头土脸、一败涂地的他。在他输给越前龙马的那一天，在他亲手断送立海夺冠希望的那一天，是他让所有人的梦想尽数破灭、让所有人的努力付诸东流，他是那场悲剧责无旁贷的罪魁祸首，其咎难辞、罪无可赦。在那之后真田拒绝了他主动伸出的手，在那之后他们纷纷从他身边离去。一落千丈的名声、大打折扣的威信……他的人生从那一刻跌入谷底。

如今他再次面临相同的处境，命运和他开了一个何等残忍的玩笑。

可是即便明知这是一场必败的战役，他终究还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而逃避本就不是他的作风，面对生活的疾雨罡风他从未后退半步，面对命运的百般摧折他从未屈从片刻，即使被肆意践踏碾作尘土，他的内心也永远是那个高傲的幸村精市，以前是，以后是，永远都是。

他和越前许诺过的约定，终于到了兑现的这一天。他不会逃避他失败的命运，即使明知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因为这沉重的失败只能由他一人背负，他不愿意，也不能够，躲在队友背后让他们去直面那残酷的败局。他的失败须由他自己一力承担，哪怕注定遍体鳞伤也要披荆斩棘浴血前行，哪怕注定头破血流也会义无反顾一跃而下。如果乖张暴戾的命运不曾放过他，如果接连不断的灾厄注定压垮他，那么直到粉身碎骨的前一刻，至少他可以说，他坚守了身为部长最后的职责。

某次接受采访时他曾这样对记者说过，为了重新站上球场他克服了死一样的痛苦，而这样做的不只是他而已，以真田为首的所有部员都为了胜利而饱尝痛苦。身为部长的他如果不能带领球队取得胜利，又有什么颜面面对其他队员呢？

是他，为他的队员们选择了一条何等艰苦的道路，这条道路上荣耀与艰辛并存，鲜花与荆棘同生，一旦踏上便难以回头。他曾为之付出了生不如死的代价，而他的队员们又何尝不是如此？明日，他们终于迎来命运攸关的最后一战，在那之后，他将彻底解脱，而对他的队员而言，又何尝不也是一种解脱？

“回去吧。明天将会是很漫长的一天。”

幸村倚在窗边，目光落向遥远的天际。远方，西沉的落日终于消失在地平线后，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至此彻底被黑夜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