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如梦初醒,慌忙抱起装球的网兜,小跑着跟上。另外两个男孩也赶紧追了过去。
走出公园,上了街道,卡洛斯才喘上大气,声音发颤:“你……你踢到他……我的天!你会死的!”
“死不了。”芬恩说,低头看了看自己鞋上那道刺眼的裂口,“疼几天而已。”
“可是他们会报复的!他们人多,德里克是校队的,他们肯定……”
芬恩停下脚步。傍晚的风吹得他脖子发凉。他转过头,看着卡洛斯吓得发白的脸。
“那就让他们来。”芬恩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卡洛斯愣住了。
“他今天敢踩我们的球,明天就敢抢你的午饭,后天就敢把你按在厕所里。”芬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天气预报,“你越缩,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让他疼一次,他下次想动手,就得先想想自己的蛋。”
这粗鲁直白的话从芬恩嘴里说出来,让卡洛斯瞪大了眼睛。
“可是……”
“没有可是。”芬恩打断他,看向公园的方向,“要么今天让他疼,要么以后天天被他欺负。你选哪个?”
卡洛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他眼里的恐慌,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崇拜和茫然的情绪取代。
芬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要是不服,就再来。来一次,我让他疼一次。”
这话说得太满,甚至有点幼稚的狠劲。但卡洛斯听进去了。他小跑着跟上,小声问:“……你真的不怕?”
芬恩没有马上回答。走过一个路灯下,昏黄的光照在他侧脸上。
“怕。”他终于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怕没用。”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家那个街口时,芬恩忽然说:
“周六……我们换个地方踢球。我知道河对岸还有个公园。”
卡洛斯惊讶地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不怕他来’,”芬恩解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没说‘要站在原地等他来’。”
卡洛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芬恩没再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说透:今天立了威,是为了争取喘息的时间和不被当作软柿子的名声。但真正的聪明,是在对方召集更多人回来报复之前,先挪窝。
既要让对手疼到记住,又要不傻站在靶心上。
回到家,反锁上门。他没有开灯,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水灌进耳朵,隔绝了声音,但隔绝不了脑子里一遍遍闪回的画面:德里克扭曲的脸,钉鞋刮过帆布的刺耳声,还有球击中时那声沉闷的“砰”。
抬起头,水顺着下巴滴进池子。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他刚才差点把事情搞砸。
如果德里克没疼懵,而是直接扑上来呢?如果那俩跟班一起上呢?如果他踢歪了,只是激怒对方呢?无数的“如果”像冰水一样浇下来,冲散了刚才在卡洛斯面前强撑出来的那点狠劲。手指又开始发凉,微微颤抖。
他不是害怕德里克这个人。他是害怕失控。害怕自己那一下出于本能的、凶狠的反击,会引来无法预估的、更大的麻烦,毁掉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毁掉他“离开”的计划。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确认自己还安全,还在控制中。
他擦干手,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按亮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屏幕空空如也,没有信号,没有信息,只有那个孤零零的、永远不会被接通的紧急号码。
但他就是一遍遍地看着它。手指摩挲着键盘磨损的痕迹。
这东西没用。他知道。真出了事,打过去大概率是忙音或空号。
但它又是唯一的凭证。是那个庞大的、沉默的“系统”留给他的、与那个不可知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连线。握着它,就像握住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护身符——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这符咒是否还有效。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塑料外壳被捂得发烫。
他今天露了獠牙,很危险。
但他也及时缩了回来,规划了退路。
最重要的是,他让某个想踩他的人,记住了疼。
这就够了。
……在沉入睡眠之前,他想:下周六,去河对岸。德里克最好别再来找麻烦。
但闭上眼睛,黑暗袭来。德里克拍他脸的手背触感、那句“漂亮男孩”、钉鞋刮过帆布的声音……所有细节再次尖锐地翻涌上来,比刚才更清晰,更羞辱。
一股灼热的、混着后怕与暴戾的怒气,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冷静。他猛地翻身坐起,在黑暗中喘着粗气。手指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急需撕裂什么的躁动。
他摸到笔记本和笔,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余光,他找到空白的一页。然后,他用了最大的力气,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写下几个歪斜、狰狞、完全失控的字:
【我的地方别人滚】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它那么丑陋,那么直白,像一声不敢喊出来的、哽在喉咙里的嚎叫。
这不是计划,不是分析。这是伤口。
是他被无数次驱赶后,第一次胆敢在心里划出的、鲜血淋漓的界限。是他所有无法言说的愤怒、恐惧、和“想要属于某个地方”的扭曲渴望,凝结成的一句最原始的咒语。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颤抖的手,把这一页纸从本子上狠狠撕了下来。他把它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枚滚烫的、见不得人的罪证。
最后,他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压在诺基亚手机和那支钛合金笔的下面。
重新躺下时,手心似乎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那股躁动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终于对自己坦诚了一点的疲惫。
他知道这句话不对,幼稚,危险。
但他也知道,这是真的。
窗外,芝加哥在熟睡。而在这个廉价公寓里,一个少年终于允许自己,在绝对的孤独和黑暗中,吐出了他成为“野兽”后的第一句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