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西部。落基山脉如巨龙的脊骨陡然隆起，截断了来自太平洋的最后一丝水汽，却将中部平原化作向北极敞开的走廊。于是，未被驯服的寒风，便得以长驱直入，扑向这片失去天然庇护的土地。

芝加哥。远方的高楼在灰色天幕下如冰冷的墓碑林。风是这里冬天的暴君，它急不可耐地钻进每一条街道的缝隙，也钻进一个男孩单薄衣衫的每一处破绽。

芬恩·施耐德——如果他还记得这个名字的话——已经感觉不到那刺痛了。十二岁的身体在泥泞与旧雪的混合体里，放弃了行走，改为匍匐。他的思维清晰得可怕：冻死，比在哪个肮脏巷尾被屈辱地结束，要好得多。这大概是一个孩子，所能想象的、最后的体面。

知觉正一块块剥落，像坏掉的冰面。城市的噪音先消失了，接着是风的尖啸，最后，连自己牙齿磕碰的“咯咯”声也沉入一片深海般的寂静。真空般的安宁包裹了他，一种危险的、懒洋洋的暖意从身体核心弥散开来。他知道，终点到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声音，先于一切归来。

不是风。是脚步声。踩在压实雪地上的声音，“噗、噗、噗”，稳定，规律，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被风切碎的、模糊的呼唤，辨不清男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存在感”。

是最后的幻觉吗？还是其他饥饿的流浪者，嗅到了将死的温度？

他不知道。在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秒，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理性。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声音与阴影的方向，伸出了那只已几乎无法弯曲的、僵硬的手。

“嘿！！若泽！这样的人是救不完的！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死去！”

玛丽亚的呼喊在风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着前面那个几乎要没入雪幕的身影。

若泽——或者，马里奥——终于停下了。他缓缓转过身，冰霜凝结在他浓密的眉毛和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来自严冬本身的雕塑。但玛丽亚看到了，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陌生的、濒死的男孩，手臂环成一个近乎偏执的、绝对防御的姿势。

“是的，每天都有人死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每个字都像冰锥般砸在雪地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怀中少年那与他国籍不符的浅金色头发，最终望向前方无尽的灰白。

“所以今天，” 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少这个人，得活着。”

黑暗不是被驱散，而是被一道锐利的白光劈开。

意识复苏时，最先回归的是嗅觉：灰尘，消毒水，还有一种……冷冽的雪松与旧皮革混杂的气息。这不是医院。

卢卡睁开眼，看见的是泛黄天花板上的水渍地图。他花了漫长的一分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并且独处。身体沉重，但指尖传来冻伤复苏时特有的、细密的刺痛。

他坐起身，看见了床头柜上那几样摆放得如同展览品的东西：计算好的零钱，一部崭新的预付费手机，以及一张对折的、质地奇特的纸条。

他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让他瞳孔微缩——工程字体，极致规整，唯有小写“g”末尾一个难以察觉的上扬，泄露了书写者一丝压抑不住的痕迹。

“你冻僵了，我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