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岁月里,敌国献上的妖娆美姬、部下孝敬的边城营妓...他倒也见识不少,旧日里只觉着骷髅生皮相,立在局外瞧着,心里头连个涟漪都泛不起,偏眼前这具躯壳——
水雾涟涟罩着那弯霜雪似的背弧,湿发贴着颈窝凹进去一个浅涡儿,那对玉山儿在水面颤颤地浮,漾出一层层撩人的晕,巅上两点猩红染了湿意,昏昏灯影里,竟艳得灼人...
——死物般的皮囊,换在她身上,陡然间却似生了魂。
不是欲念。
至少不全是。
更像是...
更像是总角孩童乍见宝匣珠光,痴痴地、灼灼地,定要将那教人目眩的璀璨华彩,一寸一寸,尽数收入眼底乾坤。
那怪曲儿忽地停了音,木架后传来窸窣之声,人影从桶中立起,带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寂静忽地漫了上来。
他听见了心腔里的轰鸣。
男人乍然回魂,喉头狠狠一滚,他阖目深吸一气,疾退两步,赫然无声踏出帐去。
*
郁芍裹紧束胸、收拾停当,套上那身灰扑扑的男装,挑帘出帐时,日头已落了山,营中撤了大半,只余几队兵卒正拆着帐幔、填着灶坑。
看来又要拔营了。
她转着眼四下一寻,方瞧见老槐树下立着一匹乌云驹,鞍上那人黑沉沉玄甲沐着残阳,肩头反着血森森的红光,浑似古战场里爬出来的鬼将。
郁芍心头突地一跳。
她忙绽出朵腻人的笑花,一溜小跑挨上前,“将军!”
“您可算回营啦!”
往后这位便是她顶头上司,笑容得再甜些,嗓子得再绵些,腰身得再软些!
霍枭垂目,眸光在女子脸上滚了一遭,一眼瞧出那笑里掺着假,薄薄一层贴在腮上,眼仁儿却藏着股精乖劲儿,活似条油星子没擦净、探头探脑想偷腥的滑头小泥鳅。
偏他就爱这份鲜灵灵的、没遮没拦的活泛劲儿。
男人伸手,“上来。”
“诶,好嘞!”
女子嘴上应得脆生,两条腿杆子却止不住地打起飘来。上回跑马跑得两股战战,腿心嫩肉磨得火烧火燎,夜里瘫在铺上,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这回不知又要熬多久罪...
她心里叫苦连天,手却老老实实递过去。霍枭腕子一沉,她轻飘飘落定鞍前。乌云驹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混着男人战袍上未褪的血腥气味,兜头罩脸扑了她一身。
郁芍梗着脖子端坐马上,没话找话,“将军...赵阿兄呢?”
“前头领队。”
郁芍一愣,感情这阎王是特意落在后头等她的?心里那点小得意“咕嘟”一声冒出个泡儿,腮边有点藏不住,“那这回...咱们要走几日?”
霍枭低眉扫了眼她乌溜溜的发顶,残阳将那弯弯的耳壳映得透亮,似羊脂一般,边上一层细软的绒毛都淬成了金丝。
他没应声,反忽地抛出一句,“你便不问此战胜负?”
郁芍眼珠儿乌溜溜一转,阿谀辞令登时似爆豆子往外蹦,“这还消问?您老人家可是武曲星下凡!区区十八万鼠辈,够给您塞牙缝么?休道十八万,便是五十万贼兵当前,您老也只当是耍猴戏!此刻那些溃兵怕是捶胸顿足,嘴上逞凶,心肝早服了软!将军这手调虎离山,便是孙武复生也得被您摆布得服服帖帖!”
她越说越顺溜,暗暗感慨这嘴真是舌灿莲花功夫了得。
霍枭身形一滞。
——调虎离山。
这番谋算他未曾泄出半点风声,满营诸将,谁也没这能耐窥透他这步暗棋;偏这小妮子,不止能断出胜负,连他棋盘上的杀招都能一语道破。
缰绳倏地一振,乌云驹立时化作一道黑电驰出,两人与一马渐渐没入苍茫暮色。
*
郁芍这通颠簸不知挨了几个更次,浑身上下骨头缝儿都松了榫,若搁前世那副熬夜练出的铁打身子,她倒还能咬牙硬挺,但原主这身皮肉嫩得跟豆腐似的,腿心处早磨得火辣辣一片,偏还不敢哼半声:此番行速明显比上遭温吞,且大军早跑得没了影儿,显是这阎王特意在迁就她。
肚里正叫苦不迭,忽觉马蹄一顿,男人翻身落马,大手一捞,将她摘离了马鞍。
郁芍脚下直发飘,整个人软塌塌挂在他臂弯里,迷迷瞪瞪问道,“将军,咱们不是急着去滁州么?怎的歇了?”
霍枭垂眸看她,眸光晦暗。
滁州。
这是第四次了。
一遭两遭许是歪打正着,可接连四桩巧合...似将他肺腑的乾坤都窥了个干净。
他不动声色将她托住,语气沉静,“无妨,大军在前开路,迟几日亦不碍事。”
“今夜咱们在此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