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只想立刻回到那座熟悉的、安静的观音庙里，关上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将所有的喧嚣、逼迫和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外。

他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旧文件夹，转身就想往庙门里走。

然而，他刚一动，两道身影便如影随形地堵了上来。

“小煜师傅！你先别走！”阿翠嫂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眼圈还是红的，声音又急又哀，

“算嫂子求你了行不行？你就......你就把那字签了吧！你签了，我家后院连着你的墙，才能一起规划进去啊！

我家那破房子，真的住不下去了......你就当行行好，帮帮嫂子......”

另一边，朱屠夫虽然被吴教授的到来和张馆长的离开暂时压住了火气，但那股憋闷和不甘却更盛了。

他瞪着一双牛眼，粗声粗气地打断阿翠嫂：“签不签是他的事！阿翠嫂你别打岔！”

朱屠转向三煜，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小白脸，你别以为有老头子撑腰就没事了！我问你，你师父，那老道士，当初拍着胸脯跟我说今年要‘见红见喜’、要发达，是不是他亲口说的？

现在这算什么？老子要新房子没影，屠宰场也没说拆，你们这道观倒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卦到底准不准？啊？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哀泣，一个怒斥，将三煜刚想迈出的步子死死钉在原地。

三煜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压力和混乱的情绪堵了回去，只能徒劳地试图挣脱阿翠嫂的手。

贺新笑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

他本就担心三煜的状态，此刻见这两人不依不饶，尤其是朱屠夫那蛮横的态度，哪里还忍得住。

贺大记者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三煜往自己怀里一带，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朱屠夫和阿翠嫂，沉声道：

“阿翠嫂，朱大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小煜今天一早就在市局办事，也累了，让他先静静行吗？”

他的动作有些突然，力道也不小。三煜被他护在怀里，先是身体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避风港，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往贺新笑的胸膛方向靠了靠。

他抬起头，眼眶还有些未褪的红，眼神里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些许颤音，直接唤了贺新笑早上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那个更亲近的称呼：“新笑哥哥......我......我可以和你走吗？”

这声“新笑哥哥”和那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贺新笑。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可以！我们现在就走！”

他不再理会朱屠夫不满的嘟囔和阿翠嫂焦急的呼唤，手臂微微用力，半护半揽着三煜，拨开人群，径直朝着自己停在路边的小破车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伐坚定，仿佛身后追赶的不是街坊邻居，而是某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直到将三煜安全地塞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自己也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熟悉的车辆噪音将外界的嘈杂稍稍隔绝，贺新笑才从刚才那种保护欲爆棚的冲动中略微清醒过来。

他要去哪儿？

今天下午他原本的计划是去城西青山精神病院做采访，院长邀请他留宿招待所。

可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三煜。

带三煜一起去青山病院？这似乎有些突兀，而且病院环境特殊，不知道三煜会不会介意。

那么，送三煜回自己的出租屋？贺新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自己那间因为赶稿和经常出差而凌乱不堪、且只有一张单人床的简陋房间......这似乎更不合适。

车子缓缓驶离绣嶂街，贺新笑握着方向盘，感觉比刚才面对朱屠夫时还要紧张几分。

出差多到魔怔的贺大记者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那个......小煜，我下午原本要去城西的青山精神病院做个采访，那边院长留我住一晚，因为来回太远了。我的出租屋......也没怎么收拾，而且只有一张床......”

他顿了顿，观察着三煜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看......你是愿意跟我一起去青山病院那边，在招待所将就一晚？还是......我先送你回我住的地方，你一个人待着？可能有点乱，你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