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楚义刚挂掉电话,看到这辆车,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殷勤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上下来一位老人。他穿着深灰色的棉外套,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沉静,仿佛带着能穿透喧嚣直抵本质的力量。他手里拿着一根普通的手杖,步伐稳健。
吴济教授。
晋陵大学历史系文物保护专业的泰斗,国内学界的权威人物,也是唐楚义的硕博导师。
贺新笑的心猛地一跳——他认得这张脸。四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玉面狐狸”文物走私案报道,最初的、最关键的那条匿名线索和内部评估资料,就是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疑似来自这位深居简出的吴教授。
吴济教授,也是贺新笑记者生涯中一个未曾谋面却至关重要的“暗中报料人”。
吴教授的到来,像是一块定石投入激流。
原本喧闹的人群不知为何,声音小了下去,许多目光带着好奇和敬畏投向这位气度不凡的老人。张礼文馆长也立刻调整了神色,脸上露出尊敬的笑容,主动迎上前去。
“吴老,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事情,还劳您大驾。”
混乱的中心,三煜依旧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对着朱屠夫的怒火、阿翠嫂的哀求、老街坊各怀心思的目光,以及......这新出现的、似乎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大人物”。
贺新笑看着他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收紧。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下车的吴济教授身上,揣测这位学界泰斗会如何应对眼前的乱局时,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发生了。
一直如孤松般挺立、面对朱屠夫的辱骂和阿翠嫂的哀求都只是冰冷以对的三煜,忽然动了。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强撑的力气,又像是看到了唯一可以信赖的浮木,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朝着吴济教授踉跄冲去。
“吴爷爷!”
这一声呼喊,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或冰冷的强硬,而是带着明显的颤抖,像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三煜几乎是扑进了吴济教授的怀里,紧紧攥住了老人棉衣的衣襟。
吴济教授显然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三煜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带着长辈的安抚。
“小煜,别急,慢慢说。”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与现场的嘈杂格格不入。
三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和后怕。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旧牛皮纸文件夹,从里面摸索出一张边缘已经毛糙、纸张泛黄的文件,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吴济教授眼前。
“吴爷爷你看......这是当年,师父把青花缠枝莲纹提梁壶捐给市博物馆时,收到的感谢信......”三煜的手指划过上面褪色的公章和签名,眼圈微微发红.
“师父说,捐给国家,能让更多人看到,是好事......可是,我后来去市博物馆找了好几次,根本看不到它展出。问工作人员,他们只说在库房,在修复,在研究......”
他抬起头,看向吴济教授,又像是透过吴教授,看向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文保人员和面带异色的老街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现在他们又说,观里的老物件要登记评估,有价值的建议移交博物馆‘保护’......”
“我不想捐了。师父留下的东西,观里传下来的东西,我不想它们也像那把壶一样,不见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在场的不少老街坊,尤其是上了年纪、对观音庙有些感情的,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们未必清楚文物界的门道,但“捐出去就看不见了”这种朴素的经验和疑虑,却极易引起共鸣。连刚刚还在哭求拆迁的阿翠嫂,都暂时忘了自己的诉求,呆呆地看着三煜手里那张旧纸。
吴济教授接过那张感谢信,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博物馆馆长张礼文。
一辈子都在大学教书的老教授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穿透力。张礼文脸上的公式化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避开了吴教授的视线。
场中一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