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看见那位......小道长,年纪轻轻的,感觉挺......特别,就多看了一会儿。您眼力真毒,一下就认出我了。”
老汉嘿然一笑,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随意地指了指周围:“在这老街上住久了,来来往往的人见得多了。
生面孔,还拿着相机东张西望的,昨晚就留意你了。记者嘛,都这样。”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调侃,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老师傅您真是明白人。”贺新笑顺势掏出烟,递过去一支。
老汉也没客气,接过来,就着贺新笑凑过来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目光在贺新笑脸上逡巡着。
“不过,”老汉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那小道士,别看他师父仙去了,但是可还是有人罩着他的。”
贺新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指间的香烟袅袅升起细直的青灰。
他没有立刻追问那“罩着他”的人是谁,只是顺着老汉的话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感慨的好奇。
“老师傅这么一说,我更觉得有意思了。对了,聊了两次,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我姓贺,祝贺的贺,贺新笑。”
他笑容爽朗,语气热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惹人厌的亲近劲儿,同时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简单印着姓名和电话的卡片,双手递了过去。
递名片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商业场合的刻意,倒像是晚辈对长辈的一份随手礼貌。
老汉接过那薄薄的纸片,眯眼看了看,没揣进口袋,而是夹在了提着塑料袋的手指间。
“老街坊都叫我老陈头,或者陈老汉。”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了些,目光却依旧在贺新笑脸上打着转,像是在掂量这年轻记者的斤两。
“陈伯,”贺新笑立刻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笑容不变,“您在这老街,才是真正的‘土地爷’,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巧妙地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刚才那小道长,看侧影真是年轻,怕不是刚成年?一个人守着庙,也挺不容易。”
“刚二十。”陈老汉吸了口烟,说得笃定,仿佛在说自家子侄的年纪,“冬月里的生日,满打满算,过了年才虚岁二十一。别看他闷不吭声的样儿,心里有数着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扯出个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弧度,“至于他师父,那可是有真执照的。”
他特别强调了“执照”两个字,带着市井百姓对某种官方认可的朴素认知,“正经道协在册的道士,证书、牒文,听说都齐全。以前区里宗教科的干部下来,都得客客气气先上庙里拜访他师父。观音庙能在咱们这老街立这么多年,香火没断过,跟这个也分不开。”
贺新笑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眼神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了解与惊讶的光芒。
他大学学的金融,数字和报表背后是人性的博弈,他早觉出那套游戏的虚浮。
大一大二就开始混迹于各种场合兼职“狗仔”,虽是为了赚外快,却让他练就了一身混人脉的本事。
身为记者的贺新笑擅长捕捉话缝里的信息,更擅长用真诚的表情和递进的问题,让人愿意多说。
“这么年轻......二十岁,很多同龄人还在上学呢。”贺新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感叹,既不显得过分同情,又恰好能引发倾诉。
“只是......道长仙去,庙里就剩他一个,那些‘官方’的关系,还能维系么?我是说,道协啊,宗教科啊这些......”
他问得谨慎,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单纯关心这小庙和年轻道士的未来,话语里却藏着探究线索。
“水底的石头,总要等潮退了才看得清。”
陈老汉把烟蒂在身旁一个废弃的搪瓷花盆沿上按灭,留下个焦黑的印子,像是给这段对话画下了一个顿号。
头发花白的老汉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葱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翠生生的,沾着未干的晨露。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掠过贺新笑年轻的脸庞,投向老街尽头那片被越发炽烈的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屋瓦轮廓,那里,观音庙的飞檐应该静默地指向天空。
早市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一瞬,修鞋匠的磨刀声也恰巧停歇,空气中只剩下食物蒸腾的热气和远处隐约的车鸣。
“正是说啊,”陈老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缓、沉滞,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也浸透了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大半辈子所积攒下来的、对变迁既无奈又了然的复杂心绪。“具体怎么个拆法......”
他的话音落下,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将那印着贺新笑名字的纸片对折了一下,塞进了夹克衫的内侧口袋,动作随意却又似乎含着某种应承。
然后,他朝着贺新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提着那袋面条和葱,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稳稳地汇入了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