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更害怕的是,他听明白了,他知道,可他一言不发。
冲进雨幕里的那一刻,与其说伤心欲绝,愤怒到了极点,不如说是害怕,他真的害怕,以后艾阳都不想和他说话了。
毕竟两个男生······
浑浑噩噩在酒吧泡了几天,身边的兄弟都疑惑了,忍不住问他,怎么不见小尾巴艾阳。
他视线凶狠地扫射过去,整个包间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周恒嗤笑着摇了摇头,不久在洗手间门口拦住了他,“跟死了爹似的。”
“滚。”
他凌厉地瞥了周恒一眼,有些不甘心地砸了下洗手台:“就凭他?”
周恒不屑的笑着点了点头:“行,那浪荡了这几天也该干正事。我一会儿微信上推你几个学校,都是按照你之前的估分算的,你参考下,好做决定。”
他微微一顿,问了一句:“该选学校了?那······”
周恒眼睛冷厉了一瞬,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转身离去。
他打开手机,侧着脸扫过手机屏幕上来自艾阳的那些未接来电,鲜红夺目太刺眼,他根本不敢直视。
无奈之下,他拨通了景溪的电话。
“最近,艾阳有和你聊起过出国留学的事儿吗?他,他想选哪里的学校?”
诡异的是,景溪沉默了,沉默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坠到地上时才慢吞吞地开口:【没,没有,他,他好像回老家了。】
【你,你说什么?】
手机咚地一声掉在了洗手池里,听筒里,景溪长长地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炸开了,各种思绪排山倒海般充斥着,乱成一片混沌,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怪不得他要把别人的情书塞给自己,还有那枚戒指!他真的不想要自己了对不对?他连出国留学的事都不考虑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在床上躺尸,分不清白天黑夜,实在困了就闭上眼,没多久就头疼地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好像蒙了层灰的天花板。
好不容易翻个身,他才发现,视线所及处,好像都蒙了层灰。
爷爷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旁敲侧击地问起他出国留学的事儿。
他浑浑噩噩地不知道怎么回答,爷爷终于恼了,开始斥责他,强制他立刻去选学校。
一瞬间,他掀了桌子。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在他人生每个重要的时刻都没人在意他的感受,都不会坚定地选择他!
就连艾阳!不,凭什么,他不会和他分开的,永远都不会!
“我不去留学!”
“你说什么!不去留学?就你那点破成绩,你留在国内能上什么好学校!”
“上了好学校又怎样!你就会真的在意我吗!你就会真的把我当个人看嘛?这个家,我妈妈的家里,他们就会把我当个人看嘛!”
“孽障!我早该知道,你和你那个不成器的爹一样,永远是个扶不起的孽障!”爷爷眼睛瞪得滚圆,浑身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他惨笑一声,仰头让泪明晃晃流下。
那天,爷爷发了疯似的打他,眼睛里是到了极点的狠绝。直到奶奶扑在他背后,也挨了好几棍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要掀了整座屋顶。
胳膊橡胶似的软塌塌地垂在地上,剧痛一阵阵席卷全身,一时间,他视线模糊,却分不清楚是胳膊最痛,还是心更痛。
后来,他被救护车拉走了,中度骨折,医院马上安排了手术。
小时候,他很讨厌去医院,觉得自己好惨,只有保姆陪护,没有一个亲人会在意他的生死。长大后,他成了医院的常客,多半是因为亲人把他揍进了医院。
从那时候起,他竟然喜欢上医院了,至少医院里,可以让他清净好久好久。至于亲人们,无论如何也会装一装,施舍给他一些假得不能再假的关心。
豪门名流最在意的就是面子。说起父亲,爷爷怎能不爱呢?他曾经高悬如天边月,比稳坐海城神坛的赵家还要耀眼。可他决绝转身离家出走的那一刻,爷爷又怎能不恨呢?几乎一夜之间,他,甚至整个赵家从海城的高处跌落,半辈子的傲骨折了一半儿,脸皮更是摔得粉碎。
他随了父亲七八分的长相,相比于恨他入骨的母亲,爷爷多了些理智。他曾以为,这是一份复杂深刻到无法言说的爱。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抽筋断骨的痛让他明白,也许这么多年,爷爷爱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他身上可以光耀赵家门楣的渺茫希望。至于每天瘫坐在病床前以泪洗面的奶奶,对他多少是出于愧疚,他早就分不清楚了。
这是所有亲人中,他唯一可以奢望的了。
爷爷说得对,或许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孽障吧。他甚至早就不再奢望,直到艾阳的出现······
他忽然又开始讨厌医院,讨厌这里凄惨的一切,以及最凄惨的他自己。
窗外的蓝色一成不变,直到那天下起了雨。
心底狂涌的思念亦如窗外的暴风雨,歇斯底里地席卷着整个世界,他想起了和艾阳争吵的那天,也是下起了这样的雨,他应该没带伞,这个蠢小子,下多大雨也会忘带。
还有他们之前说好的去老家很灵的那个寺庙里,在那棵香樟树下许愿······
心脏忽然一阵抽痛,继而蔓延全身,眉头皱成了死结,他艰难地低吼了几声,暴风雨声撕裂在耳边,他突然不能忍受没有了艾阳,独自面对暴风雨的世界。
七月的风吹过漫山遍野的树,吹过那棵香樟树的叶子,掀飞了满树火红的宝碟。
宝碟上密密麻麻的字,全是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心中的爱意亦如这盛夏的光景,生机勃勃到有些狂热起来——原来,他一直在等着自己,想着自己,念着自己。
看到他许的满树愿望,他有些嫌弃,就为了求得自己的原谅?
两个人也不过是吵架闹了别扭而已,可是很快他就许下了比他更幼稚的愿望——赵龙藏永远都会原谅艾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