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宣黎阳连忙上前将她拉起来,随后自己凑到洞口边,伸着脑袋往里望去。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她真正看清楚洞底的情景时,还是感到胃酸直冲喉咙。
这个洞并不深,大约只有不到一人高。洞底的空间比洞口大,像一个小型的冰窖。只是里面储藏的不是什么食品和药物,而是……一堆碎尸块。
冷冻的人体碎块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冰渣,又因寒冷,断裂处流出的血液混合着泥土,与其他残肢断面粘合在一起,仿佛科学怪人创造的四不像。只剩一半的人脸连接着骨骼扭曲的断腿,塌陷的胸腔长出了仅靠皮肤相连的断成数节的人类大臂。就好像有人被怪物囫囵吞枣地嚼了嚼又尽数吐出,最终变成了这一坨混合在一起的,难以辨清的人肉堆。
宣黎阳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强迫自己仔细观察。从这些碎块的体量和部位来看,应该只来自于一个人。残留的衣物碎片、款式和颜色与基地制服截然不同,看样子并不是维修队的成员。她拿起工兵铲,尝试在其中翻找可能代表身份的名牌,但一无所获。
“这不是我们基地的衣服,”宣黎阳直起身,对惊魂未定的美千子道,“而且没有名牌。”
美千子抚着胸口,勉强镇定下来,闻言皱眉:“是基地的人出来没穿制服?还是……基地外的人?”
她疑惑地问:“但基地外,有活人吗?”
宣黎阳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很有限。但听到美千子的疑问,她脑海中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褚乐山,那个独自生活在基地外的小老头。但较真来说,小老头有时会跑基地里偷东西,并不完全算得上真正脱离基地的人。
她再次俯身,仔细翻找。
终于,她用铲子艰难地一点点小心刮去半颗头颅上的冰霜,勉强看清了死者的脸。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和深色斑点的老人的脸,女性,灰白色的头发被冻成一绺一绺,扎着一个松散低垂的马尾。她又找到了一只耳朵,耳垂上挂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星星耳钉。
“我觉得不是基地的人,”宣黎阳得出了结论,“至少肯定不是我们要找的维修小组。”
她指向那半个头颅:“这是个年纪比较大的女性,估计有六七十岁了。维修小组的成员信息我看过,只有组长安娜·希尔是女性,但她只有31岁,很明显不符合。基地也不会派这个年纪的人来这里。”
“基地外的人怎么会死在这儿?”美千子依旧难以置信,“不对,基地外怎么会有人?”
“基地外不可能有活人吗?”宣黎阳反问。
美千子一愣,声音有些犹豫:“至少……我们从小就是这么被教育的,也是这样灌输给所有人造子宫培育的自然人的。你是在质疑什么?”
宣黎阳再次想起褚乐山,但她没和美千子说:“我只是觉得,凡事不会那么绝对。”
美千子也不纠结这个问题:“如果真是基地外的人,你说她会不会是因为想进入厂房内寻求帮助,却不慎误触了什么机器机关,结果枉死在这了?”
她似乎不愿再靠近那个洞口,但为了印证猜想启动了地形扫描仪,对洞内进行了一次快速扫描。
“等等!你看!尸体下面,那是……”她的声音带着新的疑惑,“电缆?”
苦力工宣黎阳再次上线。在那些冻尸碎块下方,确实隐约能看到更深处有黑色物体的轮廓,几乎与黑暗的洞穴底部融为一体。宣黎阳用工兵铲小心将表面的碎块拨开。
果然,下面露出了成捆的、足有小腿粗细的黑色电缆,从洞底更深处延伸出来,被冰冻固定在下方,然后沿着人工开凿的狭窄通道,蜿蜒着通往山顶。
“看走向,是通往山上的。”美千子确认道。
宣黎阳皱眉,她依稀记得任务简报里写过,净水厂的电力来源是厂房屋顶的太阳能光伏板,以及靠近悬崖边的几台风力发电机,都在厂区内部,自给自足。
所以这电缆为什么会往山上去?山上还有什么需要供电的东西吗?
“轰——!”
宣黎阳还在沉思,一道沉闷的金属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她们上方传来,同时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直坠而下产生的破风感从头顶处压迫而来!
电光石火之际,美千子反应极快,猛地扑向宣黎阳,紧紧将她抱住,同时启动了“千替4型”!
宣黎阳猝不及防,惊愕之下甚至没来得及闭眼。
只见周围的一切骤然变成了慢动作播放,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数十倍。她能看清雪花晶莹剔透的六瓣以及悬停在空中的轨迹,自己呼出的白气一点点液化又缓慢地扩散。她甚至有时间抬头,去看清掉落下来的东西。
昏暗的天色中,一只巨大的钢铁怪物被探照灯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下,向她们刚才趴着的洞口旁边砸去。
宣黎阳认出来,那是厂房外用来装卸货物的起重机械臂,本应由安全锁扣固定在墙上,使用时再打开。现在安全锁扣似乎因为锈蚀,已经断了。
机械臂年久失修,落下时发出卡顿的噪音,被时停效果拉长成沉闷断续的嘎吱声,刺激得人耳朵发痒发疼。空气中漂浮的细雪被震荡出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要不是有这个噪音提前预警了零点几秒…… 宣黎阳后怕地想,在正常时间里,她们恐怕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会被直接砸中。
时停结束。
“砰——!”
机械臂重重砸在冰面上,落点就在她们刚才位置旁边不到半米。冰层爆裂,藏尸的洞口被砸得扩大了一圈,碎冰四溅。
两人滚到几米外,都吓得不轻,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喘气。
“咻!好险!”美千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吓我一跳!这破玩意儿是该好好修一下了!这么大的安全隐患,后勤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她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抱着宣黎阳的胳膊,在自己身上装模作样地拍了拍。
宣黎阳却牢牢盯着那根砸在地上的机械臂,脑中重放了一遍自己刚刚看到的细节,迟疑地说:
“我感觉,这东西应该不是意外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