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伍佰那粗粝、带着砂纸质感的嗓音在昏暗的书房内刚刚铺陈开来，紧接着就被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粗暴地撕碎。

“叮铃铃——”

那是老式电话特有的铃声，真实，急促。

顾清舟捏着报纸的手指一顿。黑胶唱片还在转动，细微的爆裂声像是干燥的木柴在火中崩裂，但这原本令人沉静的白噪音此刻却被那催命般的铃声搅得粉碎。

他的量子兽——黑王蛇“墨”受惊地从椅背上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顾清舟并没有立刻去接。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份印着报纸折叠起来，对齐边角，压平，然后放在桌角那一摞已经发黄的旧纸堆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出手，按下了免提键。

“顾顾问！救命——！”

扬声器里传出的不是汇报，而是一声几乎破音的尖叫。背景音嘈杂，夹杂着野兽般的嘶吼、玻璃器皿炸裂的脆响，还有重物撞击金属墙壁的轰鸣。

“这里是C区医疗部！特别行动组刚送回来一个重伤的哨兵，精神图景濒临崩溃，已经打伤了三个试图靠近的向导。抑制剂完全无效，我们需要您……啊！！”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盲音。

嘟——嘟——嘟——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伍佰还在唱着：“黑暗之中漂浮我的期待……”

顾清舟面无表情地端起手边的普洱茶，将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汤送入喉中。苦涩在舌根晕开，随即是极淡的回甘。

又是这样。

平时把那些S级哨兵捧上天，一旦失控了，就像是处理不掉的核废料一样丢过来。

“走吧。”

他站起身，随手捞起椅背上的长款黑色风衣披在肩上。墨顺着他的手臂滑落，熟练地缠绕在他的腰间，三角形的蛇头从大衣领口探出，冰冷的鳞片摩擦着他温热的颈动脉。

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顾清舟一步跨出，仿佛从上个世纪跨入了战火纷飞的现实。

塔内的警报灯正在疯狂闪烁，红色的光束将原本惨白的走廊切割成无数破碎的色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高能粒子束烧穿空气留下的臭氧味道。

“快！去血库调O型血！快点！”

“让开！担架过来了！”

“封锁C3通道！别让他冲上来了！”

走廊上乱成了一锅粥。穿着白大褂的向导们脸色惨白地奔跑着，几个低阶文职人员抱着文件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顾清舟逆着人流而行。

他的步伐并不快，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精密的节拍上，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路过全息投影屏时，上面还在滚动播报着前线“大捷”的新闻。那些穿着外骨骼装甲的年轻哨兵像是一群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笑得很开心。

顾清舟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现在的年轻人，太脆了。

不管是哨兵还是向导，都像是在温室里用激素强行催熟的番茄，表皮光鲜亮丽，内里全是烂的。稍微一点风吹草动，精神图景就碎得像是掉在地上的玻璃渣。以前的哨兵敢在辐射区生吃异种的肉，现在的哨兵连抑制剂口味不对都要写投诉信。

这就是所谓的“进化”？

这叫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顾……顾顾问！”

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向导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差点撞在顾清舟身上。看到顾清舟的那一刻，他像是看到了救世主，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您终于来了……他在里面……那是怪物……那绝对是怪物！”

顾清舟没有扶他，只是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吓破胆的年轻人，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把他的各项数值发到我的终端。”

他越过那个向导，伸手按下了通往C区的电梯按钮。

“还有，封锁C区所有出口，别让他跑出来”

电梯门滑开，镜面反射出他冷峻的面容，眼镜后的金色双眸深不见底。

随着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停在了地下三层。

门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C区医疗部的空气比上面更加浑浊，消毒水味里混杂着明显的血腥气和焦糊味。

警报声虽已停止，但红色的应急灯光仍在墙壁上投下节奏性的阴影，像是在模拟某种濒死的心跳。

顾清舟迈出电梯。他的皮鞋底接触地面的瞬间，周围几个正忙着搬运仪器的医护人员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身体紧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顾顾问。”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向导迎了上来。那是林郁，B级治愈系，此刻那张娃娃脸上写满了惊恐，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渗出点点血迹。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垂耳兔精神体，兔子的一只耳朵似乎被烧焦了一小块。

“他在里面。”林郁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试过强行注射镇定剂，但是……但是根本近不了身。陈希想去修那个被他砸坏的门禁，结果差点被飞出来的输液架砸断腿。”

顾清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扇本该是特种合金制成的隔离门此刻已严重变形，中间凸起一个巨大的拳印，金属表面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瞬间融化又瞬间凝固的扭曲纹理。门缝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热浪，连带着走廊里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度。

“知道了。”

顾清舟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他越过林郁，径直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随着他的靠近，空气中那种躁动不安的精神粒子仿佛遇到了天敌，开始迅速沉淀。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并非来自暴力的镇压，而是一种绝对秩序的降临。就像沸腾的水面上被盖上了一块厚重的板。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滚烫的门板。精神触梢无声地探入电子锁的回路。

“咔哒。”

门锁弹开。顾清舟推门而入。

房间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狼藉。所有的监护仪器都被暴力拆解，零件散落一地。输液管被扯断，药液混着血液在地上蜿蜒。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蜷缩着一个人。

顾清舟的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