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诗雯在温灵羽隔壁学校读书,上大学之后,她们还时不时在网上聊天。一个周五的晚上,诗雯突然给灵羽发消息,问她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那个男生偷窥女生上厕所的事。
灵羽当然记得。
高三的时候,有男生以肚子不舒服为由带着手机蹲在女厕所蹲了一上午,后来被女生们发现,录了视频发到微博上,教学楼一楼的小黑板上,还被写满了男生的姓名班级,以及对他的强烈谴责,那个男生也因此休学回家。
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倘若真的拍摄女生私密部位上传色情网站,后果不堪设想。
发生这件事之后的第二天早自习,温灵羽和周围的朋友一起讨论这个话题,看到灵羽这样的“好学生”一反常态地在早自习“说小话”,班主任把她叫出教室,问她在说些什么。
灵羽没有撒谎,如实坦白。
班主任是个矮个的中年男人,凸嘴平头,胡子拉碴,他没有看灵羽,只是淡淡地说:“原来你也关注到了这个八卦。等会早自习结束我在班里说一下吧。你先回座位吧。”
因“好学生”的反常举措,班主任在讲台上开了口:“这件事我本来不打算说的,但是大家都在关注并且议论纷纷,这就有损我们班级的学风,有损我们学校整体的风气。其实这个事情也不是特别严重,不是我们班上的同学,而且也并没有伤害到谁,大家不用过分担心,还是要把重心放在学习上。”
后来的灵羽把对这件事的感悟写在日记本上,写了满满四大版,她身上强烈的正义感使她不得不愤懑不平,她嫌恶那个男生的卑鄙猥琐,她怜恤女生们的艰难困境,她不解班主任的明哲保身。
他又不是女人,他怎么会懂。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灵羽依然心有余悸。奇怪的是,她已记不清那个男生的姓名和相貌,也不再对他有深重的厌恶,只是感到一阵劫后余生式的哀恸与恐慌。
那个男生当然做错了,但她总觉得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色情网站有错,明哲保身的班主任有错,挑唆和怂恿男生这样做的人,或者说社会更有错。
看上去是个体的一次偶然的错误,实际上可能是整个群体持续性的、长久性的罪恶。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的身后是有羽翼的。
那个视频发在微博上,很快被下架。学校公关紧急处理,不能有损学校的荣誉和形象。
灵羽的思绪飘出窗外,重重地叹了口气,回复诗雯:“当然记得。”
对面弹出一条消息,吓得灵羽不敢呼吸:
“同样的事情,在我的学校再次上演了。”
隔着屏幕,灵羽都仿佛能感受到诗雯打字的手在颤抖。
诗雯问:“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灵羽说可以,随后抱着手机颤颤巍巍走出了寝室。
电话刚一接通,就是诗雯吸鼻子的声音。
“就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那个男生不是我们班的,但是我们要一起上大班课......”
听筒那边的声音愈来愈微弱,灵羽能清楚地听到诗雯哽咽的声音,她慌忙安慰道:“不用怕,诗雯,我在。”
诗雯再度深吸一口气:“我们今天一下午都有课,按理说上个厕所很正常吧。而且那层楼好多教室,几乎每个教室都有人上课,我们系女生又多,女厕所面前要排好多人。那个男的就死守在一个隔间里面,也不知道在干嘛,我也去上了厕所,现在还在调查,也不知道有没有拍到我......后来可能还是他实在蹲累了,听到外面好像没有什么声音才出来,结果迎面撞上一个女老师。这才被发现,如果他没碰到人,或者碰到的不是老师,可能真的就溜之大吉了。”
在黢黑的深夜,灵羽一手擎着手机,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慢慢松软,慢慢虚弱,巨大的无力感和无助感将她吞噬,但她知道,此刻的诗雯比她更难过。她悲愤地说:“好恶心啊。现在调查得怎么样了?应该会让他全部删除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还不知道。希望他没有拍到我......”
那一刻,灵羽很想穿过电话线去紧紧地拥抱诗雯,就像当初得知外公逝世的消息想去拥抱妈妈一样。
她想去拥抱每一个失落的心碎的人。
为什么女性总要经历这么艰难的处境?为什么人心可以肮脏龌龊到如此地步?为什么悲剧的现实会再度上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