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从聿的手掌回握住她,掌心有微微的薄汗。
俞漪同抬眼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从小到大她的家庭都是幸福美满的,基本没有遭遇过什么挫折,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坎坷。那时候她偶尔也会不知足,林秋君却说一家人呆在一起,过好自己的日子,身体健康、平平淡淡的就足够了。
人还是不要奢求太多。林秋君和俞伯山从来不指望过上多么大富大贵的生活,久而久之俞漪同所求也不过阖家幸福。
简泽兰在电话里说得断断续续,周从聿给她转述的时候也没有详细说清目前的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的简泽兰好像在哭,有很轻微细小的抽泣声传出,让她的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俞漪同终于明白为什么周从聿在国外的这几年周长宇一直不让他回来了。
脑子里乱乱的,她的指甲划过周从聿的手背,最后停留在他手背有些暴起的青筋上。
周从聿用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停留在她手心里,似乎是想要寻找一些慰藉。
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轮胎与高速路面摩擦的胎噪声,声声入耳。
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沉闷、艰难、死气沉沉。
肝癌可以说是当下最常见的恶性肿瘤之一。而周长宇的病因目前尚未明确,查出这个病症时是在周从聿出国的第一年,那时候他还在读研。
周长宇每年都会组织公司员工开展体检,查出问题后他第一时间和简泽兰去了海城更大的医院,得到的却是确诊的消息。
晚期是一个很血淋淋的词语,预示着他的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没有人能够预估周长宇剩下的时间,一开始医生的判断是三年。
三年后会怎么样,周长宇不知道,简泽兰也不知道。
他们不愿意去想。
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告诉周从聿,而是默默地进行着靶向治疗与免疫治疗,试图遏制肿瘤的发展。早期肝癌几乎是没有任何症状的,所以周长宇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会出现问题。
三年时间过得很快,其实他和简泽兰一直都是战战兢兢,他们考虑过很多次该怎么和周从聿开这个口,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其实并不想给儿子造成负担的,但是又没有办法,让周长宇不得不装作铁石心肠的样子,硬逼着周从聿去接触各种商场上的事情。至少在某一天他走后,他希望周从聿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
身为父亲,能做的是为他铺好眼前的路,而剩下的路终究只能靠他自己走。
他默默无闻地和简泽兰看着周从聿立业、成家,看似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几个月前。周长宇的身体急剧恶化,他不得不和简泽兰一起住进了海城的医院里接受治疗。
肝癌患者的肝外转移其实是还算常见的,只是周长宇的转移是较少发生的脑转移。
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昨天白天还算正常,而半夜周长宇就突然偏瘫,一条腿无法动弹。简泽兰见实在瞒不下去了,不得不给周从聿打去了电话说出了实情。
开到海城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怕的住院大楼,冰冷的器械,以及天花板上挂着的红色的数字时钟,来去匆匆的医生护士与神色紧张的病人家属,构成了俞漪同对海城医院的第一印象。
周长宇刚接受完脑部放疗,此刻正阖着眼躺在病床上休息。
他的面色蜡黄,人也消瘦了不少,脸部皮肉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格外突出。鬓角的头发泛白,整个人形容枯槁,和俞漪同上一次见到他时完全是两个样子。
简泽兰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偷偷擦眼泪,看到周从聿推门进来,她连忙捂住眼睛调整情绪,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嗓音沙哑:“来啦。”
床头的桌上还摆放着吃了一半的苹果,皮被削得干干净净,果肉一块一块切好放在盘子里,顶上插着牙签。保温杯没有盖上盖子,热气蒸腾。
病房是高级单人病房,空间很大,窗帘拉了一半,阳光照射进来却没有暖意。
接下来是一个难以逾越的冬天。
寒冷、不近人情。
从中秋节、到国庆节,周长宇在确诊后的第三年,进入了走一步看一步的日子,下一步的目标是熬过春节。
或许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切就会好起来。
又或许根本等不到春暖花开。
来周长宇的病房之前,俞漪同跟着周从聿去了趟主任办公室。肿瘤科的主任姓潘,叫潘鹤,住院部的走廊里还挂着他的照片和生平简介。
来的路上,俞漪同偷偷在手机上查了很多跟肝癌晚期有关的资料。
潘主任办公室的门没关,周从聿敲了敲门。
得到潘主任的首肯,他才走进去:“潘主任您好,我是周长宇的家属。”
俞漪同站在一旁神色跟着紧张,潘主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说。
周从聿先大致询问了一下情况,潘主任从电脑里调出周长宇这三年来在自己手里治疗的记录:“说实话,前期控制的还算稳定。”说着,潘主任叹了口气,眼里情绪不明。
原本平淡的语气在谈到脑转移时却是话锋一转:“肝癌脑转移的发生率其实很低,但也是肝癌晚期一种非常严重的并发症。”
俞漪同看到周从聿的眼睛黯了黯,默不作声地抿起唇瓣,手指蜷缩着放在腿上。
“从你父亲目前的状况来看,已经出现了神经功能障碍的症状。”
“我刚才也说了,脑转移在肝癌的转移中并不多见,所以治疗起来相当棘手。”潘主任说完顿了顿,似乎是在给患者家属一点接受的时间,随即他又接着往下说,“转移后的预后也很差。”
良久,周从聿才开口,他尽力保持着冷静,语调却出卖了他:“我父亲他,生存期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