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露重。
王湘儿是被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疼醒的。
她嗓子早已哭哑,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双脚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缝里,火辣辣地剜着,疼得她浑身发抖。
大人怕她半夜挣扎解开布条,白受这一场苦,竟用细棉绳,将她的手脚都轻轻捆在床柱。
她动弹不得,只能一点点、一点点地蠕动着身体,把那双裹得严严实实的脚,挪到冰凉的青砖墙壁上。
那一点刺骨的凉意,才能稍稍缓解片刻撕心裂肺的疼。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打湿了枕巾。
她把头深深埋在枕头里,死死咬着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在喉咙里发出细碎、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街坊孙二高声的呼喊,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王大夫!王大夫快开门!钱府大少爷病重,钱府发话,要全城大夫都过去!您快收拾药箱,随我走一趟!”
王大夫披衣起身,开了门,见来人果然是在钱府做杂事的孙二,邻里街坊,素来有些交情。
“这是怎么回事?竟严重到要请全城大夫?”王大夫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钱家大少爷乃是嫡长孙,身份贵重,素来康健,年方二十,正是风华正茂之时,论理,绝不该突发这般危及性命的急症。
“也是奇了怪了。”孙二搓着手,语气也有些含糊,“这位大少爷开春从广州回来,起初还好,可近几个月,就闭门不出,整日待在房里,也不见人。暗地里,钱家早已偷偷寻医问药,连着苏州好几家老字号都看过了,连京城同仁堂、你们本家鸿渚堂的人都请来了,愣是没一个能断症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王大夫安心:“王大夫您也别慌,钱家说了,治好了,重重有赏;就算治不好,也不会拿全城大夫撒气,只管去就是。”
“哪里算得上什么本家。”王大夫低声苦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本是医药世家出身,乃是百年字号鸿渚堂创始人王鸿渚的嫡系子孙。
只可惜当年家主风流,父亲早亡,嫡母掌家,将一众庶出子弟与姨娘尽数赶出家门,美其名曰“分家”。
他自幼聪慧,刚会走路便爱跑到前堂,看伙计们晒药、炮制饮片,毕竟是少爷,堂中师傅们也知无不言,耳濡目染,小小年纪便已识得百草,精通药理。
被赶出家门后,分得的几亩薄田只能租出去,他带着母亲仅有的一点银子,赁了一间小屋,又去药堂当学徒。
因他年纪虽小,却识文断字,药理通透,被坐堂大夫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母亲更是勤劳,日夜纺织刺绣,夙兴夜寐,从不停歇,母子二人一点点打拼,才攒下这份家业,娶妻生子,在苏州立足。
只是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是王鸿渚后人的身份。
几年前,他刚一娶亲,母亲便骤然病危。直到那时他才知道,母亲是怕耽误他婚期,一直强撑着病体,硬扛着不说。
临终前,母亲拉着他的手,只说“不容易,也值得”。
每每想起,王大夫都眼眶发酸。母亲操劳一生,没享过几天清福,等他终于坐堂行医,有了安稳日子,她却走了。
若是能活到今日,看见他儿女双全,有家有业,不知该多开心。
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已到钱府门前。
钱家乃是苏州千年望族,诗书传家,世代簪缨,出过无数文臣阁老,门庭显赫,气派非凡。
今日为了嫡长子,竟如此大张旗鼓,召集全城大夫,可见事态之重。
庭院里,早已站满了苏州城大大小小的大夫,人人神色凝重,屏息以待。
正房房门大开,钱老太太端坐在床头的太师椅上,神色悲戚却不失威仪,沉声道:“各位先生,今日无论如何,求你们保住我这孙儿的命。谁能留下这孩子,便是我钱家的大恩人,我钱家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都上前,仔细诊治吧。”
众大夫齐齐作揖,依次上前,望闻问切。
王大夫排在队伍最后,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