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失杀害蚂蚁，那可是要判死刑的啊！”
荒谬，简直是荒谬。荒谬得惹人发笑，可宿明澈清楚这是这个世界的事实，他原地笑一声撞到墙上都没有半点回音的事实。
那个名叫狸柳的男孩像只猫一样惊叫着，眼泪鼻涕一起横淌在脸上，被执法队扭着身子拷成一团迅速地带走，潮水卷过的人群很快恢复平静。
只剩下熙熙攘攘中传出几声大快人心的赞同，而树形路灯上的音响还在播放热情劲快的音乐。
低音鼓底一下下地轰着耳膜，脚底的虚浮和胃部的痉挛感一同涌上来。
宿明澈又有些想吐了。
似乎是敏锐察觉到了他眉间蹙起的细微痕迹，墨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水：“润润嗓子，慢点喝。”
宿明澈拧开瓶盖，从那水里尝出了一股蜜似的甜味。
他手上一顿，转头看去，墨斐笑着眨了眨眼。
喧闹发胀的环境被味道冲淡，宿明澈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压着嗓子问狄羊：“踩死蚂蚁……会犯罪？哈，那啸林岂不是天天都有人走在路上就要被判处死刑？”
狄羊愤懑地看他：“怎么会？我们有专门给蚂蚁预留的通道，他不仔细看路，残害了无辜的生命，能怪得了谁！”
墨斐似笑非笑，轻飘飘地问她：“所以……你们城里有食蚁兽吗？他们要吃蚂蚁怎么办呢？还有，这里的不少游客都是肉食者吧？”
“不管是动物还是人类，都只能接受经过准许的食物。”狄羊理所当然道，“我们有专门的食物供应链，除此之外的其他动物都受到律法保护。”
宿明澈难以置信，这是自欺欺人么？同一种动物，经过准许的被端上餐桌，未经准许的却被摆在供桌上？
人类被正反两条不像话的食物链夹在中央，而啸林人对此习以为常。
他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问：“那又是谁规定的食物准许？”
狄羊突然警惕起来，连怀里的花都搂紧了些：“这我哪知道，你们游客管这些干嘛？前面就是藏骆塔了，可以从那个门买票进去，票价一人一兔。”
宿明澈压下动荡的情绪。
他在这为难一个小女孩干什么？从这些事上也打探不出来先前进城的管理队队员是怎么回事。
“好，谢谢你带路。”他从那一堆硬币里又找出一兔放进狄羊的花篮里，“打扰你卖花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狄羊又是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打扰，这边游客多，我也懒得再走了，待会在这塔门口把剩下的花卖完就好。”
*
藏骆塔的外表和现实世界里宿明澈见过的大多数塔形建筑差别不大，古朴的六角结构和棕灰的石砖让他看起来像是融进山体的巨大石块。
他们走进这座石塔吞没游客的入口，四周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下带着金属质感的空灵音乐萦绕着。
宿明澈听不进去一点，他走在入塔通道里，轻声问墨斐：“那是暴乱吗？”
“当然不是。”
墨斐轻轻地摇了摇头，平静地看过来，带着生来就在这个世界的习以为常和宿明澈看不懂的暗色。
“那就是啸林丘的规则本身。”他提醒宿明澈，“他们不是人类。”
动物比人尊贵，是他们身为异种的生活。
“所以规则并不是向着异种的……也对，确实……”宿明澈说不清自己凌乱的大脑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他没忘记他们来到啸林丘的主要目的是找到失踪的队员，以及弄明白这里到底有没有暴乱发生。
宿明澈已经对这些异种城邦的潜规则有了大概了解，暴乱，危险和城邦规则如同日月一般相互映照。
啸林尊敬动物，不，或许应该说疯狂地崇敬动物，那么困住队员的危险也应当与此挂钩，可具体的形式……
他暂时想不明白。
塔内如同博物馆一般静谧，四周摆着承载了啸林城邦历史的各类文物，几尊顶天立地的动物塑像和底下虔诚供奉的啸林居民。
和明都一样的香火味蔓延开来，宿明澈竟诡异的感觉出了一丝踏实安心。
“你觉得槐队有可能来过这里吗？”他问墨斐。
一个靠谱却不拘一格的酒鬼会不会来异种城邦拜他们崇拜的信仰呢？
墨斐笑了，轻声说：“说不定呢？来都来了，拜一拜，信则有不信则无嘛。”
宿明澈思考了下，觉得能在这里找到眉目的可能性不大。
藏骆塔应当属于服务于观光用途的历史信仰景点，甚至参杂着当地对动物的信仰，即便啸林人真的和人类产生了矛盾，应当也不会选择打破这里的氛围。
他回过神来正准备继续沿着观光通道离开，却见墨斐转眼间消失在了身边。
定睛一看，远处一尊狐狸像前正立着个双手合十嘴角带笑的人影。
再细看一眼，旁边的指示牌上赫然写着“求姻缘”三个大字。
宿明澈：……
他木着脸对笑盈盈地走回来的墨斐说：“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你就拜？”
异种的信仰也参一脚，来都来了也不是这么个来法。
“那怎么办啊。”墨斐春风满面地眨眨眼，问他，“不如你给我拜拜？说不定就有姻缘了呢？”
说着装模作样地双掌合十，就要对他弯腰拜下来。
又来。大庭广众之下宿明澈鸡皮疙瘩又要起来了，伸手直接拽着人辫子一股脑地往边上冲。
墨斐也不恼，顺着那力道半低着头，一道从动物塑像中间穿过。
兜转了一圈宿明澈才发现这啸林丘当真是深谙现实旅游景点的精髓，居然设置的单向通道，不把整个藏骆塔逛完不能出去，两人只得顺着人群走到二楼的壁画展厅。
甫一进门，便是十几米高的视觉冲击。宽幅壁画威严地在塔内一侧不开，阳光照射着空气里的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