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夏怕郑隽怿见了他妈心情不好没急着回去,手里拿着背单词的小书。
树下的女孩安静坐在铁制的椅子上,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平常的盛气收住,显得安静祥和,眉眼还是尖锐的线,不过低垂着,像春天的柳。手在页面上划动,透过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树叶沙沙晃动的声音,他飞速晃荡的世界被暂停,幻觉中只能听见许夏划动书的声音。
眼前出现了一双白色板鞋,很干净只是鞋边沾上灰尘。
许夏抬眼,一眼就看见了郑隽怿带着笑的脸。
看着慵散,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许夏问:“吃饱了吗?”
没等郑隽怿回答,又传来:“郑隽怿,我请你吃馄饨。”
“好。”
馄饨店是许夏上次自己一个人去吃早餐发现的,是一位老奶奶开的,刚好也是上海人,许夏很喜欢那个
味道。
店面很小开在老街最里面的旮旯里,门牌装修简洁,是木条拼接而成,右下角只有四个小字阿婆小饺。
好像童话故事中,孩童们寻觅的宝藏。
许夏会说上海话,一进门:“啊勃邀伊唯思告嗒汤。”
许夏说上海话的时候很温柔,像一碗清池水,鱼儿在其中缓缓滑动,池底的青石静默,看起来干净清爽。
阿婆招待热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揉在一起,笑得和蔼:“好额。”
这里的地方小,连桌子椅子都显得十分委屈,郑隽怿曲着身子,动作大了点碰到许夏的腿。
不经意地碰撞在此刻安静的店面像是被放大,触觉听觉格外灵敏,看起来清冷的店铺两人相对而坐。
“抱歉。”郑隽怿说的话十分正经。
郑隽怿好像是个一直都很有分寸的人,有时候做的事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内心会忖度许久。
“郑隽怿,你不开心吗?”许夏的话温温柔柔的,手里拿着汤匙,嘴巴挂在旁边,伸了下舌头。
“没有,”郑隽怿觉得现在氛围很好,这家店没什么人,说,“刚刚都看见了不问问我?”
“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的,”许夏思考了下,没想到郑隽怿早就看见了她,“我只是觉得你跟我说会不会好一点。”
许夏看着郑隽怿,说:“算了郑隽怿,我不说什么大道理的话了。”
许夏不太会说煽情的话。
“我就是想知道。”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挺好奇的。
郑隽怿看着许夏眼里亮闪的点,问:“想听?”
许夏耳朵动了下,似乎在说,我会好好听的。
郑隽怿笑了。
说出来其实也不算什么,他心里早就过了那个坎。
“我妈是富人家长大的,我爸也是,我妈这辈子就像藤曼围着她的墙而生长,而我好像是她遗忘的一个分支。”
“他们没有离过婚,连貌合神离都不愿维持,我爸喜欢的女人太多,我妈越来越来压抑,后来被确诊精神分裂症。”
“可能是在我姨妈那里感受到了爱,所以这件事在我小时候一直是个阴影。”
因为感受到了爱,所以不爱就显得格外明显。
郑隽怿的话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好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语气平平的,最后停顿完后,郑隽怿抬头看向门外的天。
“后来我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我没人爱。”
许夏看着郑隽怿的眼睛,表明自己内心的想法:“这不是一件不酷的事,郑隽怿你能和这一切和解就已经很酷了。”
你觉得任何不风光的事在我眼里都是你的荣光。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白桦,正直,坚强,勇敢。”少年笔直生长,没有任何人去阻碍他的路,他就应该张扬着挥舞自己的光芒,将岁月染上滚烫的金黄。
“而且你不是没人爱的。”
郑隽怿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拼凑,融合,慢慢有了一个形状。
你不是没人爱的。
你可以是幸福的。
少年在一条单行道走了十八年,一路上所以接受的温暖在这一刻都显得单薄。
女孩的语句承受着他整个世界的维度,在没有光的时候,许夏拉住了她。
他不再去追随那稀疏的光,因为他的月亮已经在他身旁。
“怿哥你吃饱没?”许夏擦了擦嘴,给郑隽怿递过去一张纸。
郑隽怿结果在嘴上抹了几下:“还行。”
“还行就是没吃饱,我再点一碗。”
“不用,”郑隽怿指了下旁边的钟,“再不去得迟到。”
天边的两种色彩开始相融,灰色的天慢慢包裹住最后的余晖。
在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
两个穿着校服的人向前跑。
跑到遥远的太阳里。
晚自习下课铃响,喧嚣瞬间漫上海边城市的校园,抬眼望去远处是寂静的天,夜幕笼罩,深蓝似墨,浓郁绵长,只有几缕轻柔的云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许夏三节晚自习除了去上厕所都没离开坐位,起身的时候感觉身体都硬邦邦的,腰像是生锈的机械,身体好像游离在外,十分麻木。
看着桌面上写完的卷子,倒是蛮有成就感。
许夏认真起来的时候不爱说话,整个人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怿哥你饿不饿,”许夏拿起书包的时候,郑隽怿还在收拾东西,“我饿了。”
郑隽怿拿起书包,笑着问:“想起我了?”
“一直在我旁边说什么想不想的,”许夏开玩笑,“要是有一天我走了怎么样?”
郑隽怿愣了神,好像没预料到许夏会这么问。
思绪开始向前飘。
郑隽怿最后停住脚步,
“走了就等着。”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