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哥死在那里啊。”康小子眼睛盯着手里的野雉,小手不停的拔着细毛。
亲卫们俱都诧异,互望了几眼。
身旁刹那的安静,让康小子抬头望了望,见他们也都看着他,他又低头拔起了鸡毛。
“是……给围场的守卫打死的吗?”观棋在他身旁蹲下//身,放柔了声音问。
康小子说道:“不是。他在围场里捡柴火,给守卫发现了,他就跑,守卫在后头追,他给草根绊着脚,一头砸在大石块上了。”
他描述得这么仔细,许孟然不由得问:“你当时也在?”
“嗯。”康小子声音闷闷的:“他起先拽着我跑,后来让我分开跑。他就是回头跟我说话,才绊的那一跤。”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好半晌,观棋才问:“那你爹爹呢?”
“也死了。我爹身体不好,我哥死的时候他急得吐血,我娘花光了家里的钱都没救回他。”
康小子收拾好了鸡毛,将水盆抱起来,摇摇晃晃往院子边走,偶尔有水晃出来,沾湿了他破草鞋里被冻得通红的脚趾头。
难怪村里的人们可以先砍走附近山上的柴火。难怪其他孩子也跟着欺负他。也难怪,陆娘子对他们的态度既是敬畏又是惊惧。
孤儿寡母。在乡下地方多半就意味着……你为鱼肉。。
陆娘子的手艺不错。亲卫们带回来的猎物并不太多,两只野雉煮了笋干汤,喝一口能鲜掉人眉毛。獐子肉柴,焯水去腥,一半炖得软烂,加入冬萝卜做炖菜,另一半剁碎了,揉成丸子,葱姜大火爆炒,好香。吃饭人多,陆娘子还让康小子到村头富户家里赁了几块豆腐半斗米粮,后院里摘了蔬菜几只瓜,通通做成了素菜。
少年们大快朵颐,赞不绝口,陆娘子眯着眼睛笑。她许久没这么开心了,家里,也许久没有这么热闹。
她留了贵人们不吃的野味的内脏,想要腌起来存着,可一看盐罐子,已经没有多少盐了。再看看儿子,贴着墙壁站在堂屋门边,就为了闻一闻那肉味。明明快八岁了,还瘦瘦小小,跟六七岁的小孩子似的。
管他呢!明天天塌下来今天也要先把肚子填饱!
她狠一狠心,将野味的内脏全都洗了煮了,一半装了满满一碗,另一半盛出放凉留着过两天吃。好在天冷地寒,也不容易放坏。
康小子吸着鼻子进来,看到厨房中央那一碗散发着肉香的菜,惊得都呆了。
“娘。。”他又惊又喜,眼眶却红了一圈儿。
“诶。”陆娘子拉儿子胳膊,薄薄的肩膀全是骨头。她忍了泪,说道:“吃吧。坐下吃。”
厨房里哪里还有多余的椅子呢,连贵人们坐的地方都是往邻家借来的。
康小子搬来几捆干草——这也是刚到里正家里买的——两捆干草,一捆放一边,拉着娘亲的手坐到干草上,“娘也吃。”
“好。”陆娘子笑着应了,把叽叽咕咕学说话的女儿挪了过来,一家三口,围坐在用破箱子改成的桌子边。
柴火的余温真暖和啊。
用过饭再歇一会,日头渐渐偏西,这会儿出发还能赶到镇上住客栈。少年们不再耽搁。
观棋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些碎银角,獐子的毛皮也留给了陆娘子。陆娘子并不推辞,只再三谢过,将他们的水囊都装满温水。
到了村口,坐骑一律绑在树下,轮值看马的钟雁行捏着个小竹片随手刻着玩,一边挨在一旁没啥正行看康小子喂马。
今年雨水重,这些干草还是里正家里去年存下的。
“你们还会来吗?”康小子问。
钟雁行想了想路程,这一路是绕往广临府,但这村子不是必经之路,回程大概不会再绕过来了。
“暂时不会吧。”
“喔。”康小子点头,把干草全递了出去。
小家伙有些不舍,钟雁行看出来了,他也听说了康小子家里的事。
“吶。拿着。”他把手里新刻好的小玩意递了过去。
削磨了棱角的竹片,清浅的幽幽绿,上头刻着一只振翅的鸟儿。
康小子先将手在衣衫下摆擦了好几下,才接过手,随后瞪大了新奇的眼睛,“这是什么!大雁吗?”
“眼光不错嘛。我叫钟雁行。这竹片子上头刻的是一只雁。”他指给小家伙看:“往后,你跟村子里的小孩说我是你表哥,专程来看你的。等你长大了,就会到城里去找我。这个是我给你的信物。”
“记住了。”他咕噜他的脑袋,“这样,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呜呜呜。钟哥哥。”
“嗐!可别哭鼻子了啊。”钟雁行故作嫌弃的甩手:“你鼻涕都要沾我手上了。”
“呜呜呜。嘿嘿嘿。。诶哟。。”康小子握紧了竹片儿又哭又笑,吹出一个鼻涕泡泡。